八月初十,長公主的儀仗正式離開京師,趕往遼東,與之同行的還有朝廷撥付給遼東的海量彈炮,足足裝了百五十輛大車。
這麼多的車輛,在陸地上行動是極為緩慢的,而且因為遼澤之故,夏季遼西走廊部分地帶泥濘難行,無法通行重車,故而長公主一行並未走山海關,而是直接在天津衛登上遮洋船,走海路到梁房口再換成平地河船,經三岔河轉入太子河,最終下船地點選在了遼陽沙河鎮碼頭。
鎮國長公主出行,地動山搖,自然要早早知會地方,陳牧接到朝廷通報時,正在哄孩子,聽說長公主奉旨前來,心中大驚,差點沒當場把孩子扔了。
“長公主親自來宣旨?”
陳牧問唐師爺,“為什麼是她?可知所為何事?”
唐先生搖頭:“朝中的通報隻說長公主代天子巡邊,具體旨意不詳。不過……想來皇上對上次的奏表,頗為不悅。”
陳牧臉色一白,他上奏後才通過邸報知道皇子夭折的訊息,當時就嚇出一身白毛汗,追悔不已,連連上奏請罪,如今長公主親至,恐怕就是來收拾他的。
可為什麼是長公主?
人不能做虧心事,有那麼一層關係在,他總覺得長公主此來,頗有對他磨刀霍霍之感。
伸手不打笑臉人,當速速準備接駕!
多思無益,陳牧隻能強行按住翻湧的情緒。
“儀仗到何處了?”
“殿下走的是海路,按路程推算,二十五日左右可到太子河碼頭”
陳牧喃喃自語:“也就是說,還有十幾天人就到了?”
床上的蘇青橙看出了他有些恍惚,連忙命銀壞將孩子抱了回來,詫異道:“夫君,殿下人很好的,陛下能派殿下前來,當是重視夫君之意,為何卻?”
“還不是那封手欠的賀表,現在想想就後悔!”
陳牧嘴裏發苦,這話真沒法接,隻能隨口搪塞,畢竟總不能說實話實說,當初為了報仇為了往上爬,我把人迷了,現在人家知道你生了娃,可能準備來找我出氣吧。
“誒,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陛下總不能因這個誤會就砍了我”
話說的灑脫,回到書房,卻是輾轉反側,度日如年,最後索性把自己一腦袋紮進公文之中當起了鴕鳥。
可該來的總歸會來,八月二十五,長公主的船隊將停靠在沙河鎮碼頭,陳牧隻能懷著忐忑的心情,率領遼東文武官員,在碼頭跪迎鳳駕。
“臣遼東經略陳牧,率遼東文武,恭迎長公主殿下千歲!”
按製,長公主是奉命出行,地方官員需四拜禮,但一般情況下,一拜後都會直接免禮,以示皇家恩寵。
但是誰讓現在的陳牧在長公主眼中頗為麵目可憎呢,便沒有開口,陳牧也隻能乖乖的拜了又拜。
幸好還有一大堆人陪著,經略大人也不顯得孤單。
“不必多禮,起來吧”
陳牧嘴角一抽,這娘們肯定是故意的!
“謝殿下!”
“陳經略,陛下知你在遼東辛苦,特命本宮給你送來一些軍需,裝了百五十大車,十三條船,”
長公主聲音清冷,以鼻孔看向陳牧,眼睛直接飄向天際:“望你不要辜負陛下信重”
陳牧大喜,連忙屈膝再拜:“謝陛下隆恩,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辜負陛下與殿下的厚望。”
長公主似乎沒打算就此放過他,目光掃過他身後的文武官員,忽然問道:“聽聞陳經略的夫人剛誕下麟兒?”
陳牧心頭一跳,暗道不妙,麵上卻隻能賠笑道:“殿下客氣了,犬子何德何能,敢勞殿下掛心。”
“哦?”
長公主挑眉,語氣帶著不滿:“青橙是我看著長大的,陳經略此言是覺得本宮不配?”
尼瑪!
陳牧額角滲出細汗,連忙擺手:“臣絕無此意!”
長公主拿捏把玩了半天,稍稍出了胸中的鬱氣,沒繼續多言,轉身踏上早已備好的鳳輦,留下陳牧站在原地,風中淩亂。
接風宴設在經略府。
長公主坐主位,堂堂遼東鎮守太監黃承恩,化身僕役,守在長公主身邊伺候,陳牧在下首作陪。
席間,長公主隻簡單問了遼東防務、屯田收成,朝鮮戰事以及移民問題等等,對那封奏表隻字未提。
但陳牧能感覺到,長公主看他的眼神,帶著一種老貓看見碩鼠的感覺。
宴畢,長公主道:“陳經略,本宮奉陛下之命,有秘旨宣達,去你書房準備接旨吧”
“臣遵旨。”
該來的總會來,陳牧硬著頭皮,帶著長公主來到書房。
長公主展開黃綾聖旨。
“陳牧接旨”
陳牧跪地聆聽。
旨意前半段是褒獎他在朝鮮戰事的功勞,後半段卻不出意料話鋒一轉:“……然聞爾近來,行事漸有驕縱。前次上表,不察時宜,貿然妄言,本應嚴懲,念爾往日功勞,罰俸一年,以示薄懲。望爾此後,謹言慎行,恪盡職守,勿負朕望。”
“臣領旨,謝恩!”
陳牧叩首,心中石頭卻落了地,俸祿罷了,這玩意他現在好像就沒領過,
不過這回皇帝陛下算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不代表以後還會如此。
陳牧暗暗警醒自己,行事務必穩妥,穩妥,再穩妥...
長公主收起聖旨,卻沒有讓他起身,而是緩緩道:“陳牧,陛下的苦心,你可明白?”
“臣明白。臣一時糊塗,衝撞天顏,陛下不重罰已是天恩。”
“你明白就好,君臣之間,貴在相知。你為臣子,不僅要會打仗,更要懂為臣之道。”
“臣謹記。”
長公主本來一路上想了一堆出氣的話語,甚至產生了一個滿滿惡趣味的報復念頭,但現在麵對陳牧,終究還是理智戰勝了心中那股莫名的惱意。
女人是複雜的,而一個有權有勢單身帶孩子的女人,更是複雜到極點。
長公主對陳牧隻有欣賞,沒有愛意,但因為那個孩子的存在,在其心中陳牧總是特別的存在。
她希望陳牧登上高位,手握重權,將來若有不可言之事,能保住那個孩子性命。
她又不希望陳牧位置太高,權利太重,若有一天其得知那孩子的身份,難免會產生其他念頭。
她希望陳牧能過的很順遂,這是對一個朋友的真心祝福。
她又不希望陳牧過的太順,這是一個默默帶球跑又養育孩子的母親,對陳牧這個甩完仔就跑的“渣男”,深深的怨念。
擰巴!
非常的擰巴!
長公主沉默良久,忽然問:“陳牧,你那個兒子……多大了?”
陳牧一怔:“回殿下,犬子剛剛滿月。”
“小名是平安?”
“是。”
“好名字”
長公主的聲音有些飄忽:“平安,這是你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