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末,鳴梁海峽內的炮聲、爆炸聲逐漸稀落下來,戰鬥已近尾聲。
海麵上到處都是燃燒的船隻、漂浮的屍體、掙紮的落水者,慘叫聲混成一片,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焦糊味和血腥味。
海上船隻空間有限,沒有那麼多地方關押俘虜,“靖海”號在周鎮海的指揮下,緩緩駛過滿是殘骸與火光的海麵,將己方的落水者打撈起來,至於倭人,毫不留情的旗艦會直接將其碾入水底。
最終又經過一個時辰的遊曳,“靖海”號在海峽東口附近下錨。
賀常、黃有為、李舜臣的坐艦先後靠攏過來。
三位將領登船復命時,皆渾身煙塵血汙,李舜臣更是渾身跟血葫蘆似得,連鬍子都燒沒了,但精神矍鑠,眼中燃燒著大勝的火焰。
“部堂!末將幸不辱命!”
賀常聲若洪鐘:“登萊水師擊沉敵船二十八,俘獲十九,自身沉二傷五!”
黃有為拱手:“皇家水師擊沉敵大型安宅船十一艘,關船無數,重傷其旗艦,自身無沉沒,大艦‘威遠’號輕傷。”
李舜臣深深一躬,語氣難掩激動:“下臣所部共擊沉焚毀敵船二十五艘,陣斬倭將加藤嘉明!”
三人搶功似得接連奏報,陳牧滿臉含笑的一一扶起,鄭重道:“此戰大捷,全賴三位將軍並萬千將士用命,本部堂必當如實上奏朝廷,為諸君及有功將士請功!”
“經此一役,倭寇水師筋骨已斷,膽氣盡喪,糧路斷絕,朝鮮復國之日,不遠矣”
李舜臣俯身便拜:“我朝上下千萬百姓,永念部堂大恩,必....”
“住口!”
陳牧連忙阻攔,正色道:“朝鮮的確需要感謝大明,但最需感謝的是當今聖上和為援朝而戰流血犧牲的將士,以及為此為此默默付出錢糧的大明百姓。
若無聖天子臨朝,若無將士們拋頭顱灑熱血,若無百姓勒緊褲腰帶支援前線,根本不會有這次大勝。
至於我陳牧,不過是陛下身前一小卒,奉皇命行事罷了,無須言謝”
有些大是大非問題,絕對不能含糊。
有些十分敏感的問題,絕對不能觸碰,
景運帝為什麼對陳牧本性存疑的情況下,依舊願意用他,拉著頭髮往上提拔?
除了陰差陽錯和陳牧能力的確出眾外,與其任何時候都把皇帝陛下放在首位是分不開的。
人生中,很多時候是腦袋決定屁股坐在哪,但是在官場之中,是屁股決定腦袋。
萬萬大意不得!
........
鳴梁海戰,倭軍艦隊遭到了毀滅性打擊。
超過八十艘各式戰船被擊沉或焚毀,五十餘艘受傷被俘,隻有包括藤堂高虎旗艦在內的不到三十艘船隻僥倖逃出海峽,且大多帶傷。
上萬倭人水軍,陣亡超過九千,脅阪安治、加藤嘉明戰死,藤堂高虎重傷逃遁,可謂大勝!
事實上倭人並非都是當場陣亡,除了落水而死者外,還有近千人是整船被俘,不過經略大人現在可沒有餘糧養這些俘虜,審訊過後大手一揮都交給了李舜臣的朝鮮水師。
那還能有個好!
有怨抱怨,有仇報仇。
朝鮮水師可沒有優待俘虜那一套,先是按在船頭砍腦袋,後來更是玩了個花活,將倭寇挨個砍上幾刀,用繩子綁住手腳陳倒掛在船外,新鮮的血腥氣引得海麵沸騰不休。
三天之內,近千倭寇死的極慘,盡數死於鯊魚之口。
但,這是他們應有的下場。
倭寇損失慘重,可戰損是相互的,大勝的同時,明軍和朝鮮水師也付出了代價。
經過一天一夜的清點,合計陣亡將士三百餘人,傷者近三千,除火船外,沉沒戰船九艘,重傷二十餘艘。
但相比取得的輝煌戰果,這代價被控製在可接受範圍內。
陳牧一邊譴使向報捷,一邊連續下令:“賀將軍,你部立即整隊,分出快船巡哨,主力南下,監視釜山、蔚山倭寇殘存港口,務必鎖死其海路!”
“黃提督,皇家水師巨艦亦需南下威懾,並派船掃蕩外海,追剿潰散殘敵,防備倭寇本土援軍。”
“李將軍,朝鮮水師熟悉沿岸,肅清近海、聯絡義軍、在朝鮮境內捷報之重任,便託付於你了!”
“末將(下臣)領命!”
三人慨然應諾,轉身而去,陳牧率領損壞嚴重的戰船以及俘虜的舟船返回登萊大營。
陳牧整理完戰報,踏出船艙,獨立船頭。
清涼的海風撲麵而來,一輪朝陽緩緩升起,帶著刺目的金光,照亮了整個天地,也給陳牧身上,鍍上了一層金光。
宋文從艙內出來,見這一幕突然心有所感,立刻返身而回,頃刻間便揮毫潑墨將這一場景畫了下來。
青藤傳人的畫技真不是吹的,畫上陳牧獨佔船頭,迎風而立,在前方一輪紅日映襯下,說不盡的灑脫與快意。
“咦,此人好氣度、好樣貌、好神韻,真濁世佳公子也!”
宋文正在欣賞自己畫作,突聽此言好似一盆冷水澆頭般的激靈靈打了個冷顫,抽抽著臉扭頭看向笑的眼睛都快沒了的陳牧,再看看畫上那神仙中人,腦海裡劇烈翻滾半晌,也沒辦法把兩個人湊到一起。
“幻滅了呀”
陳牧不知道自己的突然插言,好懸沒把年輕藝術家的心態搞崩,仔細欣賞片刻,突然提筆在右側空白處附上一首小詩。
《提鳴梁海戰凱旋圖》
天威鎮海平,
將士踏波行。
萬裡烽煙靖,
丹心映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