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偽君子 第593章

陳牧將老伯父扶到關內臨時搭起的棚子下，命人送上熱茶飯食。

老爺子看著白米飯和幾乎蓋到鼻尖的肉菜，手抖得幾乎端不住碗。

幸好陳家受到官府照顧，準備葉算充足，雖然遭了不少罪，可總算沒餓著，否則餓了許久的老頭，猛然這麼吃，非吃過去不可。

陳牧在他對麵坐下，輕聲道：“伯父先吃，慢慢說，不急”

陳鬆年扒了幾口飯，眼淚就掉進碗裏：“孩啊……你知道這一路，咱們陳家是怎麼過來的嗎？”

“第一天就死人了。”

陳鬆年聲音發顫，老淚縱橫：“族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叔公，年紀太大走不動了，坐在路邊歇息。等我們發現落了隊回頭找，人已經……已經硬了。身上的那兩斤糧，也被人摸走了。”

“從濟南到德州，我陳家就死了八口，大多是老弱，走不動，病死，或者夜裏凍餓而死。

官府的德州粥廠倒是真有粥，可呼啦啦數萬人，每人僅一碗，喝不飽啊，隻能吊著命。若非那的縣令知道咱家的身份後，給咱弄了這麵旗，又多照顧了一些，說不得會死多少人吶”

“過德州後，沿途州縣雖也設粥廠，可糧食有限，移民太多。有的州縣敷衍了事，粥裡摻沙子；有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那粥喝了，人死的更快”

“最慘的是過永定河。”

陳鬆年閉上眼，眼前彷彿又看見那慘狀：“人太多河上橋斷了，要涉水。三月水還冷，不少老人孩子下水就沒上來，直接凍死在河裏。我親眼看見……看見一個相熟的婦人抱著孩子過河，腳下一滑，兩人都被沖走。她男人跳下去救，也沒上來……好好一家子，就這麼沒了！”

“後來過了河，要經過一片山地。那裏有土匪，專劫移民。我們夜裏宿營，土匪來了，見什麼搶什麼。糧食、衣物、甚至……甚至女人。

族裏一個剛嫁過來的媳婦就被擄走了，我覥著臉找到了上官，藉著你的名頭施壓，官府倒是派人搜山，土匪也滅了，可那媳婦也死了。”

“一路走呀，走到山海關前，已經隻剩這些人了。”

陳鬆年擦擦眼淚，“這一路，賣兒賣女的有，易子而食的……也有。我不敢看，不敢想。有時候夜裏醒來，總覺得這一路走來的，不是人，是鬼啊”

陳牧默默聽著，手在袖中握緊。

這些情況，他有預感，可親耳聽族人講述，又是另一番滋味。

“伯父，我....朝廷做錯了麼？要是不移民....”

“孩啊，別這麼想”

陳鬆年見他意氣消沉，反過來安慰道：“咱家那去年遭了旱災蝗災，全靠存糧和官府救濟活著，今年又是滴雨未下，官府也儘力了，這是天老爺要收人，沒辦法的事。

來遼東，最起碼還能活一些，要是都留在家裏，坐等朝廷救濟，隻能死的更多，說不得會有多少人家直接絕戶了”

陳家有他照拂，依舊過的艱難，可想而知普通百姓會如何。

陳牧默然良久，彷彿找到了理由說服自己，纔有些哽咽道：“伯父，咱家那邊沒留人？怎麼看著好像都來了？”

“留啥人吶，都過來了”

陳鬆年擦擦眼角，笑了，滿臉的溝壑，充滿了慈愛之意：“你在遼東當官，移民來的還是遼東也是奔著你的名聲，咱家不先動，誰能動？

要是咱家留了人，別人也會有樣學樣，不是給你找麻煩嘛。”

陳牧心中一酸，其實他對陳家族人除了給了點錢辦學修祠堂以外，真沒怎麼上過心，可萬萬沒想到，族人竟如此待他。

君子論跡不論心，不管陳家眾人心底到底怎麼想，從全族支援來看，這份恩情陳牧就得記一輩子。

“伯父放心，有我在，咱家在遼東肯定比濟南強”

陳鬆年突然笑了，那張蒼老的麵孔上，一瞬間竟然充滿了智慧。

“孩兒啊，細水要長流，事兒不急於一時”

“你是咱家的希望，萬萬不能出了差錯”

“這麼多人可都看著呢”

……

移民入關是開始，而不是結束。

北方各省不但抽調移民，還要救濟災民，自然忙的飛起，可這事畢竟有個頭，隻要理順了前期，按部就班就可。

但是對於遼東來說，安置移民就像是老鼠拉木杴—大頭在後麵呢。

諸事千頭萬緒，陳牧自然不能在山海關多呆，隻停留了一日，就匆匆返回遼陽。

沒想到剛進經略衙門，就迎來一大盆冷水！

遼東原本就是個大號的軍鎮，遍地武將，文官奇缺，幸好景運帝或者說朝廷對此早有考慮，抽調的大量的基層官吏趕赴遼東，要不然光憑遼東本地官，根本操持不開這一攤。

基層官吏的調動，由吏部主持，而吏部天官，是蘇曇。

有道是朝中有人好做官，陳牧一封信，便點名要來了不少人，皆是山西舊部。

譬如靜樂知縣吳德昭，其中對陳牧最重要的一個，卻不是各個官員，而是一個在世人看來的小人物。

靜樂水工劉大壘。

陳牧請他過來，為的就是遼東那橫亙三百裡的巨大遼澤。

劉大壘也沒辜負陳牧的厚望，接到官府的調令又接到陳牧的親筆書信後，帶著全家在一個月前趕到了遼陽後，第一時間帶著倆個兄弟三個徒弟，開始以腳步丈量整片遼東大地。

這次陳牧去山海關時，劉大壘一行已經勘測完成正在趕回，可當陳牧風塵僕僕從山海關趕回，滿懷希望召見之後，第一句就把陳牧雷的不輕。

“大人，遼澤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