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字子常,三十三歲,福建南平人,洪德二十二年二甲進士出身,後考入翰林院任庶吉士。
翰林院乃國朝儲才之地,清貴之極。
百年來,閣臣無不出身翰林院,本來王平有些大好前途,養望一些年,走清貴路線,將來最少都是四品。
然而在洪德二十四年,友人被牽扯進德王一案下詔獄被淩虐而死,王平憤而上書為其鳴不平,被盛怒的洪德帝一封旨意攆出了翰林院,貶到貴州做了個七品縣令,可謂前途盡毀。
然而,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依,景運帝繼位後銳意進取,王平便被翰林院前輩蘇曇舉薦,召入京城後連任戶部、吏部主事,官雖不大,可卻都是實打實的做事官。
改革,從來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事。
景運帝從有這個念頭開始,就在仔細物色合適的人選,招攬人才。
蘇曇如此,嚴剛如此,王平亦如此。
陳牧,隻不過是最突出的一個罷了。
這次百萬移民入遼,非但茲事體大,牽扯國運,更是景運改革的前奏和鋪墊,自然不能等閑視之。
景運帝的夾帶之中,開始緩緩往出倒人,王平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王平到山東,本來躊躇滿誌,做好了打一場大戰的準備,可沒想到的事,非但巡撫早已做好了準備,民眾的反應也居然空前熱烈,很多地方幾乎不用動員,通知一聲便已經有百姓打點好了行裝,準備移民遼東。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平本著做實事的態度,深入民間查訪,終於明白了原委——一切還在陳牧身上。
陳牧本就是山東人,更是百年來山東第一個狀元,怒撞金殿的鐵骨頭硬漢子,本就是在士林百姓之中知名度極高,去年更是拚著被罷官的風險為山東百姓要來了糧食,在這個旱災之年活人無數,可謂萬家生佛的存在。
如今聽說陳牧在遼東,給家鄉百姓找了條生路,很多百姓立刻就心動了。
但心動歸心動,畢竟故土難離,有辦法的情況下,誰也不想跑上千裡去求一個未知,哪怕那個人是聲名遠播的陳牧。
就在這個百姓猶豫的檔口,濟南陳家,陳牧出身的家族,第一個響應官府號召,全家移民遼東!
“不信咱山東的文曲星、大救星,咱還信什麼。地也分三六九等,人分遠近厚薄,不快點去,要是讓保定特別是山西那邊的搶了先,好地都分不到了啊”
陳傳的嘶吼在鄉間回蕩,迅速傳遍各方,在官府的引導組織下,災民聞風而動,漸漸化成一股巨大的移民潮,扶老攜幼綿延上百裡,沿著官道一路喝著稀粥,徑直趕奔山海關。
陳牧沒想到移民來的這麼快,三月中接到黃巡撫急遞後,立刻全力著手移民事務,所有進度每日一報,有膽敢阻攔者,直接處理。
最困難的一次是定遼左衛,那的沿河有些荒地,早被附近軍戶私下開墾。
如今官府要收走分給災民,軍戶們不幹了,帶頭的是定遼左衛一個百戶,姓王,帶著百來個軍漢,直接跑到了定遼千戶所,將分地的張知事堵住。
這些人也不傻,知道事惹大了容易死,所以不打不鬧,就是哭。
定遼左衛千戶不敢擅專,飛馬報給了都指揮使李成材,李都指揮使轉手就甩鍋報給了陳牧,主打的就是一個不粘鍋。
陳牧正在焦頭爛額之際,聞言氣壯頂梁,拍案而起就要調兵鎮壓,被唐師爺給攔住了。
“東翁,不能動兵啊,這些都是遼東軍戶,在這個時候,整個遼東都看著呢”
一句話點醒了陳牧,本來這主客就有矛盾,這時候要是動兵,那幾乎是火上澆油。
既然不能來硬的,就隻能智取。
冷靜了下來,聰明的智商又再次佔領了高地,陳牧想起了山西之事,便喊來餘合吩咐一番,便命帶著標營趕往定遼左衛。
餘合到的時候,那邊還哭呢,
有人高聲大喊:“經略派人來了來了!”
人群分開條道,餘合翻身下馬,走到王百戶麵前:“本官經略標營千戶餘合,你是定遼左衛的?”
“末將王銅,定遼左衛實職百戶!”
“為何聚眾鬧事?”
王銅抱拳:“餘千戶經略明鑒,那些地是我們兄弟一鋤頭一鋤頭開出來的!憑什麼給外人?”
餘合點頭:“開墾有功,朝廷記著。但朝廷有令,無主荒地統一安置災民。這樣——”
他聲音提高,讓所有人聽見,“經略大人說了,凡主動退地軍戶,每戶補償五兩銀子。另外,你們開墾的功勞,記入軍功。”
軍戶們竊竊私語,畢竟五兩銀子不少了,平白得的還能記軍功。
但王銅不幹,他地多,胃口也大,五兩銀子不夠喝一頓花酒的:“餘千戶,這不對吧,五兩?那地一年出糧都不止五兩!”
“也有道理,進來商議”
餘合帶著王銅進了千戶所正堂,問:“那你要多少?”
“每頃十兩!而且,我們留下部分新墾的地。”
王銅本來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沒想到餘合非常爽快的答應了,“十兩就十兩,而且讓你們先挑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張知事更是急道:“餘千戶,這……”
餘合擺手:“經略大人吩咐的,就這麼定了。王百戶,你帶人來衙門登記,明日領銀子。”
王猛將信將疑,看了眼旁邊一言不發的千戶大人,還是帶人去了。
張知事急得跺腳:“餘千戶,經略大人糊塗呀,每頃地給十兩,咱們哪來那麼多銀子?”
“銀子大人有。”
餘合淡淡道,“但這話,經略大人沒說”
“什麼意思?”
餘合不答,對張知事和定遼左衛千戶道:“你們明日貼出告示:凡軍戶退地,一律按五兩補償,王百戶每頃十兩,是特例”
張知事恍然——這是要讓軍戶們恨王猛。
別人都五兩,就他十兩,還每頃,其他軍戶能服?
果然,第二日軍戶們興高采烈一來,見告示一出,瞬間就炸了鍋。
“憑什麼他十兩我們五兩?”
“就是!地是大家一起開的!”
“不對,他是每頃十兩,我們是每戶五兩!”
“天殺的,王銅這廝把我們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