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緊急磋商,一份遼東十年發展計劃成功出爐,三名錦衣衛狂奔兩天一夜送到景運帝的案頭。
景運帝將陳牧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奏疏,反覆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間的皺紋就深一分。
禦書房內隻有依舊隻有吳錦侍立在一旁,屏息靜氣,動作極為輕柔,發不出一點聲音,可目光卻始終不離。
終於,景運帝長長吐出一口氣,將秘奏輕輕放下:“吳錦,你說這個陳牧,是不是在遼東凍壞了腦子?”
吳錦:“萬歲,陳牧是聰明人,也夠忠心,若非真有把握,斷不敢上這樣的秘奏的。”
“真有把握?”
景運帝手指敲在奏疏上:“你看看——第一條,請調玉泉山皇家別院所藏‘泰西祥瑞’:土豆、紅薯、玉米種子各五十石,並求種植之法。第二條,請準‘遼東屯墾新策’,欲趁北方連年大旱,陸續移民三百萬災民實邊……”
“還有這條,所需光銀子……竟要戶部額外撥付八百萬兩!”
吳錦是真辦事,依舊低聲道:“陳牧在奏疏中說,土豆、紅薯耐寒耐旱,畝產數倍於麥粟,若在遼東推廣,可解軍糧之困。移民實邊,既可緩解中原災情,又能充實遼東人口,對抗女真人……”
“朕知道他說什麼!”
景運帝忽然站起,在殿中踱步,明黃色的龍袍在燭光下晃動,“但這些事,哪一件是容易的?土豆紅薯,太宗時就說‘可活萬民’,可這些年試種了幾處?成功了幾處?移民三百萬……三百萬啊!他真敢想!
從山西、陝西、河南到遼東,幾千裡路,沿途吃什麼?住哪裏?到了遼東如何安置?一個安置不好,那就是天大的禍患”
“最重要的是錢糧,他跟朕伸手要如此多的錢糧,現在這個年景,朕拿什麼給!”
事實上,陳牧遼東知道的事,朝廷也早已經得到了稟報,江南的救災糧正在頻繁北調,龐大的帝國幾乎全力運轉起來。
然而,人力有時窮盡。
經過戶部測算,若景運六年依舊大旱一年,需要最完美的情況,朝廷將全國糧食都統一調配,沒有絲毫意外損耗,沒有絲毫隱藏,也許才能保住北方數省災民的所需之糧。
但誰都明白,這完美的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餓殍遍野幾乎是註定的事實。
現在朝議的條陳重點,已經從賑災,變為鎮壓極有可能出現的流民暴亂。
如今這個情況,景運帝就是開內庫放銀子,糧食從哪來?
“而且錦衣衛曾有密報,民間已經有朕失德的傳聞流傳,也許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上書讓朕發罪己詔了”
吳錦趕緊躬身道:“主子,此事錦衣衛明察暗訪,順藤摸瓜找到了源頭,不過是兩個閑漢酒後之言,被好事者以訛傳訛流傳開來,當不得真的,主子切勿憂心纔是”
景運帝自嘲般的笑了笑,“能流傳開來,也就代表民間的確是對朕有怨氣的,民心如水,不可等閑視之”
百姓是好百姓,皇帝是好皇帝,可為什麼會天災不斷,民不聊生?
當然是有貪官汙吏橫行不法,將本應賑災的錢糧私吞了!
吳錦立刻秒懂:“主子放心,奴才這就派人去查,必還百姓一個公道”
景運帝笑了笑,緩步來到門口,伸手虛撫一縷寒風入懷,眸光中似乎流星劃過。
就在這一瞬間,他好像讀懂了陳牧這份秘奏內,那不便明說的意思。
“備駕,朕要去玉泉山。”
吳錦一愣:“萬歲,這會兒天色將晚,玉泉山路遠雪滑……”
“現在就去。”
景運帝轉身,眼神堅決,“傳旨,輕車簡從,不得驚擾地方。另外,把陳牧這份奏疏謄抄一份帶上。”
“萬歲是要去見……”
“章懷先生。”
景運帝淡淡道,“滿朝文武,能看懂這份奏疏分量,又能給朕說實話的,恐怕隻有這位致仕多年來的老先生了。”
“第三次了,希望老先生能給朕解惑吧”
......
玉泉山,得名其泉水,水清而碧,澄潔似玉,自遼金起,就有帝王在此修建行宮,消夏避暑。
建文十六年,太宗為文秀大師建華嚴寺,並將玉泉山解了封禁,詔令天下百姓都可登山拜佛。
“玉泉山是皇家的,也該是天下百姓的”
可惜正如太宗皇帝很多的政令一樣,後世之君鑒於有皇家別院在此,不堪民擾,又將之封了起來,一解一封,前後不過開放了三十餘年。
燕京八景之一的玉泉垂虹,從此成為皇家專屬,與普通百姓再不相乾。
玉泉山皇家別院坐落在西山腳下,不遠處便是華嚴寺。
別院在泰始年間擴建,引玉泉水入園,遍植奇花異木。
但自洪德年間,這裏便漸漸冷落。
如今除了幾個老太監看守,就隻有一位特殊的客人——前吏部侍郎、名滿天下的章懷先生。
陳逸陳好古!
馬車在別院門前停下時,已是亥時三刻。
景運帝披著黑色大氅,在吳錦攙扶下下車,別院管事太監早已得了訊息,戰戰兢兢跪在門前。
“老先生歇了嗎?”
管事太監聲音發顫。
“回、回皇爺,先生應主持大師邀請去華嚴寺了,奴才這就去......”
“不必驚擾,朕在暖閣等著,等先生回了再說。”
吳錦急道:“主子,這如何使得……”
景運帝不在意的擺擺手:“無妨,看看這的花草也不錯”
“是”
吳錦悄悄使了個眼色,管事太監連忙小跑而出。
景運帝並未阻攔,逕自走進別院。
他已經來過兩次,對此還算熟悉,看了看別院暖棚內冬日裏依舊爭奇鬥豔的奇花異草後,逕自穿過幾道迴廊,來到東側的暖閣——這現在是章懷先生平日讀書的地方。
暖閣裡陳設奢華卻也簡單,書桌上一幅還未完成的畫,大致是一幅行人登玉泉山圖。
景運帝站在畫前,看了很久,提筆寫下三個字。
“行路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