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吳勒再次來訪,隻帶來一卷地圖,鋪在桌上。
“先生請看,”
他指著地圖,“這是我大金現有疆域,北至黑龍江,南抵遼河,東臨大海,西接蒙古。地廣人稀,部落分散,政令不一。四旗兵製,初建時堪用,如今已顯不足。”
吳勒問得直接:“我知道先生曾給明朝皇帝上過《遼事疏》,提出‘修邊牆、實屯田、練精兵、撫蒙古’四策。若先生是我,當如何治這遼東之地?當如何建製練兵,以圖中原?”
邱毅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你真想聽?”
“願聞其詳。”
那一夜,房中的燈火亮到天明。
邱毅從最基本的說起:“欲圖中原,首在固本。你女真現有四旗,可按方位擴充為八旗——正黃、鑲黃、正白、鑲白、正紅、鑲紅、正藍、鑲藍。各旗設旗主,但兵權需集中大王之手,不可使旗主坐大。”
吳勒眼睛一亮:“請繼續。”
“各旗子弟,皆兵皆民,平居漁獵,戰時出征,此製甚好,可保留。但需設常備精銳,專司訓練、戍守,不可全賴臨時徵召。”
“其次,漢民。”
邱毅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大金治下漢民近百萬,整個遼東不少於二百萬,你女真人口不足三十萬。屠殺不可取,奴役不可久。當設‘漢軍旗’,遴選歸附漢人精壯,仿八旗建製,初立漢八旗,漸次擴充。以漢製漢,可得兵源無數。”
“再者,官製。”
他蘸了茶水,在桌上勾畫,“大王之下,改五大臣會議,處理軍國要務;設六部——吏、戶、禮、兵、刑、工,分管政務;地方設府州縣,以漢官治實政,以女真官領政。如此,既能收漢人之心,又不失根本。”
“還有賦稅、屯田、鹽鐵、科舉……”
邱毅越說越快,彷彿要將憋在心中多年的謀劃傾瀉而出。
這些想法,有些他曾上書朝廷,石沉大海;有些他隻能深藏心底,因為知道朝廷不會採納,如今滿腔才智,在這個夜晚,盡數倒出。
吳勒聽得聚精會神,不時發問,眼中光芒越來越盛。
窗外,天色漸亮。邱毅終於停下,疲憊地靠在椅上,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
吳勒站起身,深深一揖:“聽先生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此乃天賜先生於我大金也!”
他頓了頓,鄭重道:“請先生放心,我會儘力解救先生族人,使其與先生團聚”
邱毅望著窗外泛白的天光,良久,緩緩點頭。
這一刻,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那個忠君愛國、寧死不屈的邱毅,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是一個心灰意冷、叛國投敵的罪人。
但他心中又有一團火在燒——或許,或許在這蠻荒之地,他能真正施行那些在明朝無法實現的抱負?
或許,他能讓這片土地上的百姓,無論女真、漢人,都少受些苦?
烏西娜推門進來,端來熱粥小菜。看到邱毅臉上的表情,她微微一愣,隨即瞭然,垂首輕聲道:“大人,用早膳吧。”
.........
正月三十的遼東,依舊寒冷的可怕。
入眼處白茫茫一片,連風似乎都凍住了,隻有針尖似的雪沫子貼著地麵滾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赫爾圖拉城西四十裡,有一條人跡罕至的“老熊道”,所謂“道”,不過是夏季獵人踩出的痕跡,此刻被深雪埋得幾乎看不見。五個人,衣衫襤褸,渾身血跡斑斑,在齊膝深的雪中掙紮前行。
他們已經走了十天,出發時十人,十匹馬,現在剩下五個,有五個人永遠留在了路上。
兩個掉進冰河,一個失足墜崖,兩個傷勢過重,不得不留在途中一個廢棄的炭窯裡等死,剩下的五人,也都到了極限。
至於馬,更是因為沒有草料,早早就殺了充饑。
“頭兒……還有多遠?怎麼還沒人抓咱們?”
裴瑜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原本頗為俊俏的麵龐上,此刻卻橫貫著一道深深的鞭痕,被凍成了紫紅色,連一隻眼睛,都隱隱有些睜不開了。
陸寒江沒回頭,依舊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寒風中隻吐出兩個字:“快了”
“頭兒...”
裴瑜猶豫了一下又叫住了他:“歇一歇吧,忠哥...忠哥快不行了”
雖然是苦肉計,對他們動了刑,可為了讓他們行動自如,都沒傷腿。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趙忠竟意外跌落獵戶的陷阱之中,被尖刺整個刺穿左腿,此刻正一瘸一拐的往前挪,聞言厲聲喝道:“放屁,我還行!”
陸寒江身子猛然頓住,緩緩回頭看著隨行幾人的淒慘模樣,又看了看天色,猶豫片刻,道:“過了這道彎,找個背風窩”
趙忠連連搖頭:“頭....我能行,就差四十裡了”
“聽我的!”
也許是老天爺開眼了,七人艱難跋涉,竟真的在背風坡發現一個不大山洞。
撿了些乾柴,生了堆火,總算有了一絲暖意。
幾人蜷在漏風的山洞裏,互相依偎著取暖,裴瑜一點點啃著比石頭還硬上幾分的乾糧,咧嘴一笑:“等咱回去了,我請大夥去翠煙樓,那個姑娘軟........糕點也軟...”
“小子,你不懂了吧”
劉士立晃著腦袋咬下一塊,含在嘴裏,含糊不清的喃喃道:“翠煙樓不好,太瘦了,要論軟還得是大通鋪的娘們,火熱火熱的……”
裴瑜聞言嘿嘿一笑,轉頭捅了捅在烤乾糧的衛堅:“衛大哥,你在京城最久,原來還當過百戶,去過教坊司沒?”
衛堅一隻手斷了,單手翻著馬肉,聞言搖了搖頭:“捨不得錢,沒去過”
一直沒說話的陸寒江此時卻插話道:“是捨不得錢,還是不敢?”
此言一出,引起一片鬨笑,衛堅被臊的臉紅脖子粗,將本來已經遞給劉士立的馬肉又拿了回去:“胡說,我怕什麼!”
劉士立那手僵在原地,隻能咧嘴一笑:“姐夫....”
“滾,自己烤!”
說笑總是短暫的,很快山洞內便陷入長久的沉默,各想各的心事。
陸寒江看著跳動的火光,腦中反覆推演每一步,他是個謹慎的性子,可這次的行動卻充滿了不確定性,可謂九死一生之局。
如果是他做主,一定不會如此貿然的便採取行動。
可惜,他不是。
“頭兒.....”
裴瑜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濃重的沙啞:“要是盧受不信……直接殺了我們呢?”
“那就殺了他,高千戶秘令:能抓則抓,不能抓,則殺。”
趙忠將傷腿挪動了一下,突然笑了:“說起來,這次還得謝謝那個經略大人,給咱們兄弟一個為國捐軀的機會,否則......”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五人看著火光各想著心事,山洞重歸寂靜,至餘乾柴燃燒傳出的劈啪聲。
良久,也不知是誰,在黑暗之中傳出一句:“要是誰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