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大雪,今年大旱,想必草原上生存已經十分艱難,大汗一年內兩次南下,為的也是劫掠物資帶回部落,而眼下遼東寒冬將至,瀋陽經過兩次擴建,又是易守難攻之地,陳經略與大汗在山西爭鋒數次,自然心得滿滿,瀋陽在其防守之下,防守必然固若金湯,而大汗暴怒興兵,久攻不下,此次劫貨非但無法帶回草原,還有可能因大雪降臨,數萬鐵騎滯留遼東,到那時,大汗何以自處?”
宋文說一句,徹辰汗麵色就難看幾分,等宋文說完,更是已經將手中刀柄攥的嘎嘎直響。
他終於明白心中的不安來自哪裏,遼東的暴雪!
要換做別的地方,山西或者陝西等地,蒙古大軍可以隨時撤退,暢通無阻,可遼東卻是個例外。
一旦暴雪降臨,平地雪深過尺,車馬不行,蒙古人又不善攻堅,一旦拖到那個時節,他最後的這點家底,非扔到遼東不可。
最重要的是,察哈爾部的牧民們宰殺的羊群已經到了最後的紅線,一旦他們回不去,偌大的部落頃刻間就會消亡殆盡。
“陳牧狗賊,心真黑呀!”
徹辰汗眸光閃動,突然冷笑幾聲:“宋文,這就是你的籌碼?你太小瞧我蒙古勇士了,如今開原鐵嶺幾乎就是空城,大軍攻城旦夕可下,哪怕打不下瀋陽,有兩座堅城在手,本汗依舊來去自如,何以會陷入那等絕境”
麵對徹辰汗的質疑,宋文竟緩緩搖了搖頭,道:“大汗,別說蒙古人能不能拿下鐵嶺開原,就算拿下了,草原騎兵善於野戰,守城卻並非其所長,而且女真的吳勒,雄心勃勃統一整個遼東,難道會任由大汗佔據兩座雄關?”
“如果大汗真如此做了,那必將麵對的將會是大明與女真不約而同的圍剿”
“如此,大汗還覺得能守住麼?”
徹辰汗沉吟良久,他不得不承認,宋文說的在理!
但是蒙古大汗,自然不能輕易被帶節奏,很快便意識到宋文話語間的一絲漏洞。
“宋文,本汗怎麼覺得,包括你來交易,都是陳牧狗賊的計劃之內,為的就是讓本汗撤兵,解他遼東之圍”
宋文心中苦笑,誰說蒙古人直腸子,不會變通,你看這不是挺會動腦子的麼?
“大汗,此時帶著劫掠來的物資撤兵回草原,與貴部是最明確之選擇”
宋文並未否認,反而從徹辰汗的角度,仔細給他分析起局勢:“後金吳勒誌在整個遼東,而大明絕不會輕易放棄,大汗若此時撤離,將遼東整個空出來,坐山觀虎鬥,伺機而動,豈不是比為人做嫁衣,更好更好上千百倍”
陽謀,**裸的陽謀!
徹辰汗死死盯著宋文,半晌無言,他知道自己此時退兵,無異於幫了陳牧大忙,可眼前這書生所言又的確是實情。
蒙古草原今夏大旱、蝗災一樣也沒少,雖然比之大明輕了不少,可對草原本就脆弱的生態,打擊更為嚴重。
若非如此,老莫軻也不會主動和解,將各方再次擰成一股繩,入寇遼東。
沒吃的沒喝的,活不下去,不搶難道等死不成!
可是他又怎麼肯輕易放過這個給報復陳牧的機會。如果等大明緩過這口氣,以那小兔崽子的狠辣,恐怕就該進攻草原了。
“嗯?”
徹辰汗眸光閃動間,突然發現,眼前不就是個能出主意的麼?
“你的建議很好,本汗可以讓你帶走謝家女的遺體”
宋文心中狂喜,剛要拱手致謝,就聽徹辰汗後半句幽幽傳來:“但是不夠!”
“大汗何意?”
徹辰汗麵上掛起一絲笑意,伸手點了點宋文:“還有你的命!”
宋文麵色一變:“大汗是想失言?”
“不不不,本汗不是你們中原人,慣會花言巧語,長生天在上,草原人說一是一,絕無反悔之理”
“那.......”
徹辰汗笑的如同剛剛捕獲獵物的狐狸:“你這個建議,換了謝家女,可你自己進了大帳,也就是死人了。宋文,你不會覺得,身為刺客同夥,不付出些什麼,就想安安穩穩的走出大營吧?”
宋文臉色深沉,心中嘆息不已,初出茅廬第一堂社會實踐課:任何談判和交易帶來的承諾,都建立在實力的基礎之上。
若實力不對等,對方隨時反悔,連個咒都沒得念。
尊嚴隻在劍鋒之上,真理隻在大炮射程之內,古往今來,莫不如是。
艾公千古!
……
宋文定了定神,朗聲道:“大汗,是否宋某在給出一條建議,便能安穩的帶家妻離去?”
“隻要有用,可以!”
徹辰汗點頭的同時,不忘給出要求:“謝家女是陳牧派來的,她的死陳牧脫不開關係,某種程度上他是你我共同的敵人,不知你有何辦法,可以幫你自己也幫本汗對付陳牧狗賊?”
“大汗所言甚是,陳牧的確是罪魁禍首,請容在下思量”
宋文勉強應付下來,腦袋瞬間就大了三圈,誠然如果對付陳牧,他眼下就有數種辦法,每一樣都能給陳牧帶來天大的麻煩,可這他怎麼能說出來,
陳牧不是一個人,擔負著整個遼東的興衰。
家國天下,有些事已經不是他個人的感情榮辱所能比的了。
現在他隻能給一個貌似對蒙古有利,實則足以反製甚至大勝的方法。
但人力有時窮盡,饒是他在短短時間內,也想不出好辦法。
眼見時間一點點過去,宋文苦思無計,漸漸已心存死誌。
“罷了,罷了,趕一趕,黃泉路上還能追上她”
想到這裏,宋文抬起頭,目視徹辰汗,就要請求速死,可也就在這一瞬間,好巧不巧,一道靈光突然劃破腦海,主意有了!
“大汗,陳牧是遼東經略,身邊大軍圍繞,哪怕將其擊敗,卻難以殺之,但我們殺不掉,朝廷可以,皇帝也可以!”
徹辰汗聞言精神一震,本來隻是難為他一下,順便有棗沒棗打三杆子,真沒多期待能給出好主意,沒想到還真有意外驚喜!
“有道理,來人,給宋公子看座”
一句話,公子了!
宋文拱手謝過,坦然坐好,繼續道:“想必大汗知曉前任遼東巡撫王廷弼的結局,我們便從此下手,迫使朝廷殺他!”
“據說你們的小皇帝很信任他,如何會殺他?”
“這就需要我們給他設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