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公看著兵敗如山倒的慘狀,哪怕再不想承認,也知道事不可為,隻能痛苦地閉上眼,旋即睜開:“傳令,交替掩護,撤退西丘拒守!”
按理,經過戚家軍阻攔,經過鄭國公拚死收攏,明軍防線雖然崩潰卻還未亂,隻要按照軍令交替掩護,是完全可能徐徐而退的。
但,到但是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鬥爭,朝廷如此,遼東也是如此。
遼東軍經過上次大敗,損失慘重,如今若再次大敗,將軍們那點家底就幾乎都沒了。
別說主客兩軍本就暗鬥,就如今這個境地,遼東軍哪裏還肯留下墊後。
那真是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不住的亡命奔逃,撤退很快演變為了潰敗。
他們不需要跑的過女真和蒙古聯軍,隻要跑贏京營和其他客軍了。
殘酷又真實。
鄭國公一路拚殺,披創數十,血戰得脫,等終於找到立足之地,歸攏士卒一看,二十萬大軍竟不足七萬之數!
堂堂世襲國公,累世簪纓,竟落得和王廷弼那廝一個結局,就在不久前他還嘲笑人家呢,沒有比這更羞辱人的了。
“老夫愧對陛下,愧對列祖列宗,還有何顏麵立於天地之間”
鄭國公眼一閉,心一橫,當即抽劍在手,就要抹脖子。
他是真想死,一點沒摻假,可身邊還有不少親兵,時刻注意保護這位主帥,怎麼可能讓他自戮,這邊劍剛搭到脖子上,雙手就被數人死死抱住。
“公爺不可”
“大帥!”
“老爺!”
一時間叫什麼的都有,眾人一擁而上,總算把手中劍給他奪了過去,京營參將陳寅更是單膝跪倒在地,哀求道:“公爺,此敗非戰之罪,您老現在是定國柱石,萬萬不可有失。還需您來帶領我等收斂士卒,徐圖固守遼東啊”
“誒呀!”
鄭國公本就重傷在身,此刻羞怒交加,突然嗓子眼發甜,一口鮮血噴出,頓覺一片天旋地轉。
這下可把眾人嚇壞了,連忙又是呼喝,又是怕打前心,好半晌鄭國公才悠悠醒轉,切齒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退往鴉.....鴉鵠關”
……
景運五年九月二十四,夜。
急促的馬蹄聲擊碎了皇城的寧靜,八百裡加急軍報直入大內。
不到一個時辰,十餘頂暖轎便悄無聲息的直接停到了文華殿外。
殿內雖然燒起了火龍,卻無法驅散眾人心中的寒意。
景運帝身著常服,臉色鐵青坐在禦座之上。
下方,首輔李承宗為首的閣臣,六部尚書,督察院,翰林院,以及成國公盛希忠,定國公方敬,長林侯張保等武軍都督府的在京勛貴,紛紛傳看著軍報,有一個算一個,看完皆臉色凝重,肅然而立,垂首不語。
“鄭國公二十萬東征大軍,於古勒山遭女真、蒙古聯軍夾擊,幾乎全軍覆沒!遼東巡撫邱毅失蹤,京營精華,十不存一!七萬殘兵敗將,暫時退守鴉鵠關”
景運帝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更有幾乎壓抑不住的怒火:“誰能告訴朕,為什麼女真吳勒會和蒙古攪在一起?誰又能告訴朕,草原各部已經兵戎相見多時,為何會再次組成聯軍?”
眾臣默然,誰也沒敢說話,都等著別人先開口,然而暴怒的景運帝,不會給他們這個時間,見沒人應答,直接點名:“陶兵部,解釋!”
陶譽就知道這個雷要炸到自己頭上,聞言隻能出班拜道:“陛下容秉,兵部對蒙情報來源,就靠邊關遊騎以及往來商隊收集,今歲山西大亂,波及極廣,一切都需要重新梳理,故而兵部近日並未收到任何來自草原的情報,不過錦衣衛歷來也有有對草原探查之責,他們應該知曉。”
禍水東引的計策並不高明,卻十分實用,景運帝的目光很自然的看向敬宏,後者現在把陶譽活剮的心都有了。
“這幫文官,太不是東西了?”
敬宏見皇帝陛下看了過來,隻能硬著頭皮道:“陛下,錦衣衛哨探還沒有確鑿資訊傳來,不過臣據現有情報分析,此事恐怕與土默特部的莫柯汗脫不了乾係,整個草原,在徹辰汗威望掃地之時,能再次將草原各部串聯起來。”
“莫柯?”
景運帝喃喃自語,眸光晦暗不定,問道:“那個汶萊,還是不肯降?”
敬宏立刻憤然道:“長昂已經歸順,但汶萊非但不肯,還揚言若要他歸降,需陛下以皇女下嫁才行!”
“他做夢!我大明絕不女子和親!”
景運帝冷笑數聲,眼中凶光暴起:“既然不降,那就……”
“陛下!”
首輔李承宗快速出班,道:“臣以為,長昂既降,汶萊或可放歸草原,以全昔年舊情,示我天朝恩義”
這時候能打斷皇帝,敢打斷皇帝的,也就隻有他這個首輔了,麵對暴怒的皇帝,李承宗再次展現了一絲首輔的擔當。
有的人活著,也許比死了有用,汶萊就是如此。
景運帝初聞言還有些怒火,可琢磨琢磨也品出一絲味道,嘴角也不覺掛起一起弧度:“元輔老成謀國,金石之言也,那就依次辦吧,敬宏,找個時機,把人放了吧”
敬宏躬身領命,首輔大人腿腳麻利的又閃身而回。
前奏結束,議事自然進入正題,首輔大人絕不做出頭鳥!
果然,景運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中又彷彿有無數驚雷盤旋。
“諸卿,都說說吧,遼東打成這個樣子,該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