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偽君子 第416章

嚴剛是真拿陳牧當自己晚輩看待，掏心掏肺的給他掰扯：“早在始皇帝一統天下之前，相權便與王權共治天下，一直到西漢初年都是如此，但皇權至高無上，絕不會容忍有人分享權利，故而漢武帝時設立內朝，成帝時分相權為三公，隋唐時又舍了三省六部製以及同中書門下三品等，再次分化了相權，這股風潮在宋時達到頂峰，隨即蒙元時稍作反覆，最終在本朝，太祖高皇帝借胡惟庸案，徹底罷黜了丞相”

“但是，雖然丞相沒了，相權卻不會消亡，仍然換種形式存在，那就是內閣”

“內閣自太宗草創至今，老太師經過多年輔政，積威之下，皇權已經事實上被關進了籠中，可這時候，你出現了。”

“你仔細想想，自你入朝，到底為陛下做了多少事，搬倒盧方有你，搬倒程閣老有你，太後歸政有你，如果單單這也就算了，可你..”

嚴剛越說越氣，雙眉倒豎，不住點指道：“你到了山西平定叛亂有大功與國不假，可又將十幾萬邊軍收編，盡數歸為皇家，一個龍武衛還不夠，又使陛下從此徹底掌了軍權”

“你居然又在山西弄了個什麼狗屁順隆號，聚斂晉商之財入皇室，使陛下除了銀票局和皇家海外貿易外，又多了一條源源不斷的財源，一個徹底掌握軍權和不受戶部財權控製的帝王，你讓百官還如何對其製約？”

“陳牧啊陳牧，天下間的官員，沒有一個想回到洪武年間，剝皮實草呀！你這是再與天下官員為敵啊”

老嚴剛說的疾言厲色，彷彿已經大禍臨頭一般，可陳牧也不是昔日吳下阿蒙，對朝政自然有自己的體悟，特別是劉應物的為官筆記送來後，更是政治覺悟蹭蹭往上漲，初時還聽得雲裏霧裏，膽戰心驚，可琢磨一番也想明白了。

此事的確天大麻煩，可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他是文官不假，可如今也是勛臣，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更是全靠皇帝提拔。

天下間誰都能反對皇帝，誰都能坐到皇帝的對立麵，也誰都能幾麵騎牆，唯獨他陳牧不行。

他頭頂隻有一片天，那就是皇帝。

他頭頂隻有一片雲，也隻能是皇帝。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這世間，哪有便宜佔盡，卻又一點代價不用付出道理。

陳牧耳朵動了動，躬身一禮，正色道：“多謝伯父教誨，小侄沒齒難忘”

“隻是小侄不過區區巡撫罷了，這等大事是朝中諸公該考慮的事，小侄心中隻知忠君報國，此心無愧於天地，縱刀刃加身，亦不悔也”

嚴剛沒想到自己掏心掏肺，苦口婆心勸了半天，這小子還是王八吃秤砣，頓時被氣的鬚髮亂顫，指著陳牧怒斥道：“你以為得罪了天下官員，陛下還能保的了你麼？”

“江山社稷和你小小一個陳牧，孰輕孰重！”

“何況陛下.....”

陳牧一聽老頭要大放厥詞，趕緊一把拉住嚴剛手腕，死死攥住，懇求道：“伯父，此事小侄自有主張，還請您老放心就是”

“我...我...”

嚴剛也不傻，多年來犯顏直諫還能活蹦亂跳的，那察言觀色，審時度勢的本事，比大多數諂媚之徒都要厲害。一看陳牧這模樣，再看看那眼神，就知道必有緣故，立刻就坡下驢，有些蕭瑟道：“誒，古語雲：兒孫自有兒孫福，莫與兒孫作馬牛，兒孫尚且如此，何況你我叔侄啊，算了算了，你的事，老夫再也不管了”

陳牧見此自然萬分感謝，連連賠罪，好話說了一籮筐，終於把老頭哄了過來。

倆人又說了一些家常，京中之事，山西過往，一直聊了快兩個時辰，陳牧才突然渾身一鬆，癱坐在了椅子上。

嚴剛見狀趕緊低聲道：“怎麼？人走了?”

陳牧點了點頭，活動了一下脖子，咧嘴道：“也不知道是哪來的人，整整兩個時辰，真能蹲啊”

“哼，這些走狗歷來如此，太祖時的甚至將宋濂夜宴都畫成了圖！”

嚴剛不屑的唾了一口，突然疑惑道：“忠義啊，你是怎麼知道外麵有人的？”

陳牧怎麼知道的，當然是聽出來的！

不過事是這麼個事，自然不能如此說，故此隻是笑了笑，找了個掩護：“那時聽屋外的蛐蛐都不叫了，小侄便知肯定是有人偷聽，這才趕緊攔住伯父”

“嗯，你倒是機靈，隻是不知具體是誰派來的，陛下還是誰？”

陳牧對此倒是有所推測，這個腳步和呼吸聲他從未聽過，必然不是山西廠衛原本的人，那就一定是皇帝從京城派來的。

皇帝陛下這個疑心病啊，嗬！

“應該是京中來的，山西的廠衛，還不敢來這撒野”

“哼，他們還有什麼不敢的”

嚴剛吐槽兩句，隨即話鋒又轉到主題：“剛才老夫所言，句句為實，你小子可得聽仔細了，也得往心裏去，再這麼下去，誰也保不住你”

陳牧現在可不敢犟嘴，立刻點頭應允：“是，小侄明白，多謝伯父”

“嗯，你那個順隆號是個禍害，不但有違祖製，也有傷風化，趁著剛剛組建，老夫還是趕緊把它解散了事”

別的事，陳牧能同意，可這個事絕對不行！

順隆號解散，他這幾個月，不是白忙活了！

“伯父，您對順隆號瞭解太少了，他還真不是想解散就解散的了的。”

說罷，陳牧不待嚴剛反駁，便起身來到書案秘匣中，取出了那份靜心打磨的規章製度，遞給了嚴剛。

“伯父，您老看看，就全明白了”

嚴剛接過那厚厚的十幾頁紙，仔細看了一遍，這才驚覺陳牧沒說假話。

這個順隆號……

“忠義，你..你這是徹底的官商勾結呀！某種程度上，甚至它能代替官府行事了，如此...如此...”

陳牧笑而不語，伸手翻到最後一頁，用手點了點，笑道：“伯父，這個纔是重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