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陳牧在京中時,見諸位閣老那也是客客氣氣,不敢有絲毫逾矩,可如今的陳牧依舊如此做派,給錢閣老的感覺則完全不同。
畢竟如今的陳牧,今非昔比也。
錢閣老笑著伸手伸手:“忠義快起,何須如此多禮啊”
兩人再次落座,錢閣老拂須沉吟片刻:“忠義,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既然動了晉商八大家,對其具體來歷可知曉?”
陳牧略一遲疑,開口道:“晚輩到山西不久,隻知其與當年的開中法有關,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錢閣老點了點頭,笑道:“開中法是洪武年間,為瞭解決邊軍糧餉問題而採取的國策,究其根本就是商人將糧食布匹草料等運到指定邊塞,然後從官府獲得鹽引,憑鹽引到指定鹽場取鹽,再到指定地方銷售,所謂招商輸糧而與之鹽,謂之開中”
“晉商能夠崛起,開中法的鹽引功不可沒,後來雖然改為了折色法,可晉商根基業已牢固,這才蔓延至今”
“八大家中的薛家已經被抄,魯家也全族被抓,老夫著重給你說說這其餘六家”
“首先是平陽府範家和潞安府王家,他們是最早的晉商大家,多年來相互聯姻,某種程度上可以視為一體,是長蘆鹽場的主要經營者,其他產業包括糧食,典當等等,勢力網路南至江浙,北達遼東,甘肅。最重要的是其是除薛家外,經營官場最多的兩個家族,雖然如今族中並無高官,可曾經卻出過一任閣老兩任巡撫,現在的姻親之中就有朝中的重臣,譬如兵部尚書邱原,就是範家二房的姻親”
陳牧剛開始還沒覺得有什麼,畢竟他也琢磨這些家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摸的也算清楚,可沒想錢閣老直接丟擲個炸雷,炸的他外焦裡嫩,再也不敢等閑視之,畢竟兵部尚書這個事,他真不知道....
錢閣老將陳牧的表情盡收眼底,笑的更加親切,繼續放炸彈:“太穀郭家早年經營的是河東鹽,後來和薛家一起經營兩淮鹽,其他主要生意是布匹,總體而言是八大家中等水準,可其家族卻通過廣施恩德,從貧寒學子中培養出了一個高官,那就是如今的禮部尚書郭睿”
陳牧冷汗直冒:“...............這個也不知道,郭尚書您老籍貫也不是山西的啊!!!”
“太穀高家除了鹽業起家,最為人所知的,是那龐大的田產,乃是山西最大的地主之一,同時經營糧鋪生意,在官場之中卻並無建樹”
陳牧悄悄鬆了一口氣,好懸沒嚇死,這要是再來個尚書,他這個巡撫就別幹了,趕緊抱著伯爵頭銜回家養老吧。
“介休侯家,主要經營的是邊貿生意,用茶葉糧食布匹與蒙古交換物資,曾經在邊軍中勢力不小”
陳牧:“邊軍?那沒事了,現在哪有邊軍了!”
“永寧州景家,是八大家中唯一不靠鹽引發家的,最早是從小生意做起,世代累積出的財富,通過邊貿發展壯大,也是八大家中商業範圍最廣的,綢緞,布匹,茶葉,顏料,藥材等等,生意網路遍佈兩京一十三省,是除了薛家之外,財力最勝之家,因為發跡較晚,在朝中並無多少根基,但是卻與長公主所領的皇家錢莊有極深的生意往來。”
陳牧:“.............來英誤我!”
錢閣老是個厚道人,特意喝著茶水等他消化了一陣,才笑著感慨道:“這些還是表麵上的,除了這些外,他們最大的依仗是對整個山西商業的綁架,都是各行各業的龍頭,可以說牽一髮而動全身,你這次大動乾戈,山西商業也繼續繁榮,難啦!”
說實話陳牧也被錢閣老所述震驚到了,他知道八大家樹大根深,可沒想到會是這等地步,當朝兩個尚書都有關係。
不過陳牧麵上雖然惶恐不已,可其實心底並不如何緊張,一切就在於如今戰事剛歇,朝野民間對叛國之人是最敏感之時,隻要扣上一頂通敵賣國的帽子,隻要抓住證據,管他什麼尚書,閣老,通通要掃落塵埃。
禮部尚書?
比之盧方如何!
雖然如此想,陳牧可沒敢表達出來,依舊滿臉惶恐之色,冷汗蹭蹭的起身大禮拜道:“晚輩惶恐無計,閣老救我!”
“無須如此,無須如此”
錢閣老趕緊又把他攙扶起來,滿臉為難之色,最終還是嘆息道:“你是國朝棟樑,老夫豈能袖手,姑且試言之,你且聽聽,不過老夫有話在先,出我口,入你耳,過了這道門,老夫可不認這個事”
“多謝閣老,晚輩明白!”
陳牧再次被按到了椅子上,宛如溺水的小獸一般,滿懷期頤的盯著錢閣老那有些花白的頭顱,
錢閣老沉吟片刻,肅然道:“此事牽扯極廣,一旦給出充足的時間,這些大家族發動起來,不是你一個巡撫能擋得住的,故此必須快刀斬亂麻,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將證據查實,把這些大家族徹底釘死”
“隻要證據確鑿,有李閣老坐鎮中樞,任誰也翻不出浪花來,”
老頭好狠吶,這是要教我草菅人命啊!
深得我心!
陳牧心裏吐槽,麵上卻恍然大悟,感激涕零道:“閣老此恩永世不忘,請受晚輩一拜”
說這話陳牧撩袍跪倒,大禮叩拜:“多謝閣老”
今時不同往日,錢閣老哪敢受此大禮,趕緊閃到一旁再次攙扶道:“忠義何必如此多利,快起快起”
雖然沒受禮,錢閣老心裏也熱乎乎的,對陳牧的反應份外滿意。
倆人又寒暄一陣,陳牧見藉口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辭。
臨去時陳牧又開口道:“閣老,晚輩有一事相求”
“嗯?何事?”
“是這樣,這次山西大亂,戰死的忠臣義士極多,故此晚輩打算在太原建一座忠烈祠,使其永受香火,其前立一塊忠烈碑,正麵幾個大字陛下已經禦筆親提,碑文晚輩本來打算尋山西名宿書寫,如今閣老來此,晚輩鬥膽請閣老留下墨寶,為此碑文增色”
錢閣老一聽恍然,潤筆來了!
這種百利而無一害的事,自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當即點頭應允、
“多謝閣老”
陳牧千恩萬謝後,轉身離去。
錢閣老看著其離去的背影,輕聲呢喃:“李閣老倒是收了個好學生,無雙利劍!隻是...太過鋒利,莫要傷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