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羨整張臉抽成了苦瓜形狀,咬著後槽牙道:“撫台放心,沒問題!”
陳牧對此很滿意,立刻又提了幾個要求:“既然是慶功宴,那就要隆重,但是不能擾民”
“酒宴要體現朝廷氣度,但是不能鋪張浪費”
“可以歌舞助興,但是不能有靡靡之音”
“…可以…”
“.....但是......”
“……”
陳牧越說越興奮,滔滔不絕,完全沒注意到此刻的呂羨已是一臉死灰,生無可戀。
呂羨:“................我現在辭官,還來得及麼?”
碰見這種甲方,這活沒法幹了!
事實證明,任何人都有其可用的一點。
呂羨有些逢迎媚上,乃是陳牧最看不上的那一類官員,可將慶功宴交給他,卻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別看這位上任纔不過月餘,卻將大同城裏的各級官吏梳理的井井有條,一聲令下眾官吏齊動,僅僅五日間便按最高標準安排了一場慶功宴演練。
偏偏還每樣都符合陳牧那見鬼的要求。
也難為這個乙方了。
各級官員早在戰事剛剛結束就提前接到了傳令,一時間官道之上都是官員們急奔的身影。
臨近府縣還好說,平陽府等晉南諸府縣官可要了老命了。
為了趕時間,平時難得一見的官老爺們不約而同的捨棄了轎子,能騎馬的騎馬,不能騎馬的坐上快車,風馳電池趕往大同。
引得路人紛紛側目,駐足眺望。
一名外出訪友的少年秀才見此情形,突然詩興大發,當場便題詩一首以做調侃:
官道塵煙裡,馳奔何太匆。
府州爭赴宴,一騎笑春風。
世事流轉,滄海桑田。
五十年以後,這位經歷宦海沉浮最終位極人臣的尚書大人,致仕還鄉榮歸故裡後路過此地,回望前塵,有感而發,再次賦詩一首。
霜鬢重過此,雲閑道亦空。
昔年馳宴者,多在客塵中。
回眸五十載,世事逐波東。
山河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
巡撫大人擺下的慶功宴,作為自認為絕對心腹的吳德昭自然不能怠慢,帶著縣衙一半的人手星夜趕到了大同幫忙,前前後後這頓跑,頗有張縣丞昔日之風采。
那時他份外瞧不起此人,可如今世事變化,吳德昭突然對其有些理解了。
“正印官,好呀!”
陳牧對他的提前到來,份外欣慰,故此路過時看到他在廊下不住徘徊,滿臉苦相,便眉頭一皺道:“早春風寒大,為何不進去?難道有人膽敢欺辱你不成?”
吳德昭正唉聲嘆氣之時,突然聽見這話,連忙躬身行禮,尷尬一笑:“拜見大人,下官在這吹吹風,涼快涼快”
“嗯?”
陳牧上下打量他幾眼,悄悄運起內力探聽偏廳內的動靜,片刻後嘴角漸漸突然掛起一絲笑意,伸手拍了拍其肩頭:“吳德昭啊”
“下官在”
“走,本撫給你找點顏麵”
說罷,陳牧大步流星地走向偏廳,吳德昭心中激蕩萬分,緊隨其後。
那真是提胸抬頭,昂首闊步,一個縣令硬是走出知府的派頭。
偏廳裡,原本或坐或站,談笑風生的十幾位官員們見巡撫大人到來,紛紛起身行禮,霎時間一片恭敬之聲。
“下官拜見撫台”
“下官拜見撫台”
“下官拜見撫台”
陳牧抬手示以眾人免禮,環視一週,目光最終落在一個熟人身上,笑道:“毅峰兄,我剛在門外就聽見你的大嗓門了,可是又有佳作問世了?”
此人正是臨縣縣令許環山,乃是景運四年的二甲進士,陳牧第一時間找他說話,為的就是順勢將身份從官場,轉換到士林之中。
果然許環山立刻擺手手笑道:“哪裏哪裏,隻是和諸位前輩初次相見,各敘年齒罷了”
所謂年齒,也就是敘科甲或者敘榜,是在清貴衙門或者文官初次相見時的必要規矩,
一般都是先互報哪一科,科份越早,地位越高。
接著就是互報甲第,排名越高,地位越高。
最後各敘籍貫,年齡等等,以定長幼順序。
譬如陳牧,他就是癸巳年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庶吉士,科場中頂配的頂配,三年纔出一個稀罕物。
譬如吳德昭,他就悲催了,因為他就是個舉人,根本連敘的資格都沒有。
這也就是為何吳德昭一直躲在外麵而不進來,實在是太尷尬。
陳牧要給他找回顏麵,指的就是此事。
巡撫大人一聽許還山的話,立刻來了興趣,拱手一圈道:“不知諸位都是哪一科的前輩?”
這話問的要多損有多損,一時之間滿屋皆寂。
剛才還滿臉笑意的官兒們,那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想先開口。
吳德昭在陳牧身後如同喝了蜂蜜似得,樂的都快蹦起來了,心裏不住的挑大指稱讚:“大人,您真高!”
……
一個小插曲過後,很快慶功宴便正式開始。
慶功宴設在巡撫大堂。
大堂北端,一架山水屏風前,特設一紫檀木大案,上鋪猩紅錦緞,這便是巡撫陳牧的正案。
而左前方位置就是監軍李和,一切佈置都相同,隻是位次稍前了一些。
案前三階台階之下,密密麻麻的黑漆安席分為三部。
文武分列兩廂,居中則是民間義士。
陳牧率領眾人先是對著香案叩首行禮,遙謝皇恩,接著在一片雅樂聲中端坐在了主位之上,
眾人或正襟危坐,或低聲交談,目光卻偷偷盯著陳牧,都等著這位巡撫大人開口。
按製,此等大規模的慶功宴絕不該此時此刻舉辦,甚至不該由陳牧這個巡撫操持,而是要等朝廷欽差攜帶封賞旨意到來時舉行,居首的也該是欽差大臣。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國朝從來不缺聰明人,官員更是人精中的人精,幾乎都猜到此宴必有緣故。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不過眼下還不是時候,流程還是要走的。
陳牧環顧一週,微微抬手示意後緩緩起身,神情肅穆,雙手高擎酒杯,麵向北方京城方向。
眾人見狀紛紛隨之起身,皆麵北肅立。
陳牧舉杯,朗聲道:“諸君,請滿斟此杯”
“今日之宴,為破虜慶功宴,而能有此大勝,皆陛下聖德天威,廟謨都運之所賜”
“若非陛下信臣以節鉞,付臣以專征,牧一介書生,安能效定遠之靖邊”
“若非陛下運籌與九重,優勤與邊塞,輸糧秣,繕甲兵,我三軍將士安能獲此之功”
“此戰,上托聖天子洪福,下賴將士用命。”
“然究其根本,實乃陛下如天之仁,化被四海:雷霆之怒,震懾虜庭之故”
“請諸君隨我,整衣冠,遙叩天闕,謹以此杯,恭祝吾皇萬歲,大明萬年!”
說罷陳牧將杯中酒高舉過頭,神色恭敬,緩緩俯身酹之於地。
眾人見之紛紛效仿,又隨之叩首三拜,齊聲高呼萬歲。
“吾皇萬歲,大明萬年”
“吾皇萬歲,大明萬年”
“吾皇萬歲,大明萬年”
官員們對這套流程極熟,並無絲毫波動,可民間百姓卻沒見過這個,個頂個的覺得新鮮。
高高在上的官老爺,也磕頭呀!
李大虎悄悄捅了捅身邊的明凈道人,低聲調笑道:“小道爺,您說這些官兒是不是都有病,那皇上老兒連山西都沒來過,有個鳥什麼功勞?”
“再說了,要沒他家那個狗王爺造反,韃子能進的來?”
明凈一聽這話好懸沒嚇死,趕緊看了看四周,見沒人聽見這才壓低聲道:“你懂什麼,皇上能把陳巡撫派下來,那就是最大的功勞”
李大虎一聽這話頓覺有理,剎那間給皇帝叩首這事,就容易接受和虔誠的多了。
規規矩矩的,磕的梆梆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