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
何立一聽這話就氣不打一處來,那莫皋上一句保護,下一句護衛,言語之間把錦衣衛貶入塵泥,他一怒之下才把人趕了回來,可這話怎麼說?
想到廠公對陳牧的態度以及臨走時的交代,何立哼哼半天道:“陳巡撫,是我大意了,以為剿了那夥賊人便安全了,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陳牧心中大喜,要的就是他這不好說,要的就是他這麼會辦事。
這下莫皋也好他也好,算是徹底摘了出來。
“原來如此,那何千戶你們是在何處遇襲的?”
何立搖了搖頭:“我對山西地界不熟,不知那是何地,隻知是一處穀地,在第一次遇襲之後又走了兩個時辰左右,當夜子時便遭了襲擊”
陳牧點點頭,又繼續問道:“何千戶,那第二次動手的人,也是薛家豢養的死士?”
何立沉默了一會,不出意外給出了否定答案:“不是,他們不是薛家死士”
“嗯?那是何人?”
“是蒙古人”
陳牧猛然回頭,訝然道:“蒙古人?何千戶你可確定?”
“確定”
何立深吸一口氣,道:“當時我重傷在身,聽見其中數人用蒙語交談,言稱是奉了大汗之令”
陳牧心裏樂開了花,對鍾月的辦事能力又高看了一點,這事辦的真漂亮。
至於何立心中是否真的相信,或者說心中是否存疑,陳牧完全不放在心上,將死之人罷了,他沒機會了。
“好,何千戶你先下去休息,此事本撫知曉了。”
李忠應聲而上,喊來四個衙役抬著椅子,輕手輕腳的把何立又抬了回去。
到底是陳牧手下的兵,分寸感拿捏的極好。
薛家被劫,錦衣衛被殺,可不是小事,乃此等大案國朝兩百年僅見,用捅破天都難以形容,
縱使景運帝對薛家再不滿,那也是母族,錦衣衛更是皇家親衛,豈能善罷甘休,龍顏大怒是肯定的。
陳牧自然不會獨自應對,之所以大半夜興師動眾把人都喊了過來,一來是這位急性子不願意多等,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要所有官員一起做個證人,否則事後朝廷調查起來,沒有人證怎麼行。
“此案之重,國朝罕有,須立刻連名上表朝廷,請陛下裁決”
陳牧提筆唰唰寫了封奏本,唐師爺也快速謄抄了一份何立的口供,連同陳牧的奏本放在一起,用一個托盤一裝,挨個官員麵前走了一遭,這名就齊活了。
至於下麪人是否願意,陳牧沒問
沒人反對,自然都是同意的。
陳牧看著奏本上密密麻麻的簽名,很滿意:“公務不是一天辦的,如今天色已晚,諸位下去休息吧,明日再議不遲”
當領導是好,什麼話說出去都是令,好壞賴話都是一張嘴,事急事緩全在一念之間。
官兒們心思各異,可也隻能藏在心裏,紛紛拱手告辭離去。
陳牧端坐在大堂上假寐,一直等到東方破曉,鄭維藩才姍姍來遲,訝然道:“撫台竟一夜未眠?”
“誒,出了這麼大的事,睡不著呀”
陳牧搓了搓臉頰,提了提精神,道:“口供問出來?確定是死士無疑?”
鄭維藩嘆息一聲,將手上的口供呈上:“真沒想到,這薛家竟如此膽大包天,撫台,您看看口供吧,難以想像,難以想像呀”
鄭維藩是從縣令一步一步升上來的官,在他監督之下,這口供做的極為漂亮,一問一答間將薛家謀逆罪名摁的死死的。
陳牧仔細翻閱供詞,很快倒吸一口涼氣:“這裏麵說,薛明宗居然是假死?”
鄭維藩沉重的點了點頭,嘆道:“真國之巨賊,此人這次逃脫,恐必為大患,昔年在京城之中,我還見過其兩麵,竟為識出此人真麵目”
“何止您沒想到,我與薛明宗交情不錯,也沒看出其居然如此狼子野心吶”
薛明宗要是聽見這話,他能氣活過來,世家大族慣養打手,何況他本身就是替兩代帝王乾臟活的,手下有些人,乃在正常不過之事。
結果人都死了,這帽子一頂接一頂,冤沉海底,再也無法翻身。
“前輩,我等將聯名上書朝廷請罪,不知您意下如何?”
鄭維藩根本未曾猶豫,接過奏本便提了名:“撫台哪裏話來,出了這等大事,自當合舟共濟纔是,鄭某又豈是那等獨善其身之人”
陳牧聞言一笑,接過奏本感慨道:“若都如前輩一般風骨,我這個巡撫就好當的多嘍”
“撫台,恕下官冒昧”
鄭維藩猶豫了一下,才拱手道:“這奏本上官員聯名好似多了些,有些不符朝廷規製”
巡撫大人為求一網打盡,連下麵的佐貳官等等都簽了名,這其實在等級森嚴的官場之中,並不合適。
陳牧麵色一僵,很快也反應過來有些不妥,但是名簽都簽了,總不能再重來吧,那他這個巡撫還要不要下麵的人心了。
“前輩提醒的對,這的確有些不符合規矩,隻是如今山西動蕩,官員不整,也隻好如此,陛下寬仁,當不會太過苛責”
鄭維藩有心結交,這纔出言提醒,聽陳牧此話也就不再多言。
這本不是什麼大事,以陳牧如今聖眷正濃,國朝矚目的狀態,最多成為官場一個笑料罷了。
陳牧其實也這麼認為的,他年紀輕,為官不久,出些小紕漏,其實纔是正常的。
人設不能太完美,維持的成本太高。
當了快一年官的陳牧,對此深有感觸。
“好,我這就安排人進京,前輩可有京中書信需要代為轉達?”
鄭維藩立刻擺了擺手道:“下官京中並無好友在京,多謝撫台”
本來鄭維藩陳牧想著安排好人去京城送奏本後,他就可以休息了,沒想到這邊剛完事,李忠便匆匆跑了過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稟...稟撫台,何千戶傷重不治,死...死了”
...
何立之死沒激起什麼浪花,很快陳牧的這封奏疏便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遞到了皇帝的案頭。
景運帝見之龍顏大怒,指著吳錦好一頓罵,嚇的宮娥太監們紛紛匍匐於地,大氣都不敢喘。
吳錦更是抖如篩糠一般,不停的叩首認罪:“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千錯萬錯都是老奴的錯,您可千萬彆氣壞了龍體”
“滾”
景運帝抬起一腳正踹到吳錦胸上,怒道:“你跪在這做什麼,還不趕快派人去查,去查!”
“是,是,奴才這就去”
吳錦抹了把臉,爬起來一路小跑出了大殿,直到外麵涼風一吹,這才湧起一陣後怕,心裏也忍不住罵開了花:“小兔崽子,咱家這條老命,早晚斷送在你手上”
他自以為對景運帝十分瞭解,覺得哪怕皇帝暴怒,最終也不會如何,因此並未阻攔陳牧的計劃。
事實也確如吳錦所料,景運帝在暴怒之後,還是把調查的事交給了他。
可惜他瞭解的是昔日的皇子朱君洛,從皇子到帝王,表麵上不過一步之遙,內裡變化之巨大,非常人所能知也。
陳牧這次的計劃,碰觸到了國朝絕對的禁區,那就是皇權!
人在受到危險之時,生存本能導致感知往往極為敏銳,景運帝在吳錦離去後,又一次仔細翻看了一番陳牧的奏報以及相應的口供,腦海之中薛明宗一案從頭到尾開始浮現。
“白姐姐被害”
“詩婉被殺”
“父皇紅丸少女舊案”
“薛明宗私通蒙古”
“薛明理被朕關入天牢”
“吳錦去靜樂殺薛明宗”
“薛明宗假死,錦衣衛被圍殺,薛家被蒙古人救走”
“這一切太過巧合,是天命還是人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