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田爾耕離開禦書房那片區域後,並沒有直接出宮,而是拐了幾個彎,穿過幾道角門,來到了乾清宮東側的偏殿。
魏忠賢已經等在那裡了。
偏殿裡沒點幾盞燈,光線昏昏沉沉的。
這位權傾朝野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正襟危坐在太師椅上,麵前的案幾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龍井,茶香裊裊。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蟒袍,腰間束著玉帶,頭上的烏紗帽端端正正,整個人看起來倒比平時多了幾分莊重。
若是不知道他的底細,光看這副做派,還以為是什麼飽讀詩書的內閣老臣。
看見田爾耕進來,魏忠賢渾濁的眼睛微微一亮,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陰沉。
「你來了。」,魏忠賢的聲音不輕不重,目光在田爾耕身上停留了幾息,像是等待了許久。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田爾耕邁步走進偏殿,神色淡然,「卑職來了。」
魏忠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麵頰上停了一瞬,忽然嘆了口氣,「你瘦了。」
「謝謝魏公公關心!」,田爾耕微微一怔,隨即躬身一揖。
魏忠賢的眼皮跳了跳,嘴角抽搐了一下。
想起十年前,田爾耕不過是東廠裡一個跑腿的小旗,被人欺負得鼻青臉腫,是他魏忠賢看他機靈,一把提了起來。
那時候田爾耕跪在他麵前,磕頭磕得咚咚響,嘴裡喊著「乾爹,乾爹,您就是我親爹」。
「……」,他沉默了幾息,忽然猛地一拍扶手,「出息了啊!爾耕!以前你可是喊咱家老乾媽……老乾爹!老乾爹的!怎麼現在成了皇爺的暗衛,就翻臉不認人了!」
「.....!卑職現在已經是第一暗衛統領·饕餮,請魏公公稱卑職為田統領!」
田爾耕麵不改色,從容地站直了身子,往後退了幾步,微微欠身。
「你……你……是要氣死咱家?」,魏忠賢的聲音發抖,沒想到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錦衣衛指揮使,搖身一邊成為朱明的暗衛之後,就和他當麵劃清界限。
這滋味,實在讓魏忠賢這個權傾朝野的宦官有點不適應。
「魏公公,請自重。以後我們還是不要私下見麵了,本統領怕陛下誤會。」
說完,田爾耕再次退後至門前,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著他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般地,不等魏忠賢的反應逕自離去。
魏忠賢伸出手,想叫住他,喉結上下滾動,卻隻蹦出了幾個顫巍巍的「不」字,「不……不……不……」
偏殿的門被輕輕帶上,田爾耕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長長的廊道盡頭。
半晌,一個小內監端著茶盤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看見魏忠賢呆立在殿中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不由得嚇了一跳。
「魏公公,您是怎麼了!」,小內監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
魏忠賢緩緩轉過頭來,看著那張稚嫩的臉,忽然鼻子一酸,眼眶泛紅,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寫字太難了,太難了,咱家練不會,練不會……」
小內監愣住了,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寫字……那不是有手就行的嘛!」
剛說出口,就被身後跟進來的一個大內監一把捂住了嘴,連拖帶拽地拉了出去。
大內監一邊往外拖人一邊低聲訓斥:「作死啊你!魏公公大字不識,最近被陛下安排認字練字,可能壓力大了,喊出來釋放一下就好……」
偏殿裡終於安靜下來。
魏忠賢一個人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忽然覺得這偌大的紫禁城,竟沒有一個人能懂他。
他魏忠賢,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殺人不眨眼的司禮監掌印太監,今天再次被他提拔的下屬劃清了界限。
此刻,五月的天飛著六月的雪,宮城的地落滿宮外的花,彷佛奏響了一段奇妙的樂曲,正從他桌邊把玩的天啟妙音盒中傳出——
雪花飄飄,北風蕭蕭,天地一片蒼茫。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隻為伊人飄香。
愛我所愛無怨無悔,此情長留心間,雪花飄飄北風蕭蕭,天地一片蒼茫……
當然,這是魏忠賢腦子裡出現的幻覺。
實際上五月的京城熱得很,一絲雪星子都沒有。
他隻是覺得冷,那是被皇帝朱明拿捏得死死的冷,是被田爾耕那個白眼狼背叛的冷。
魏忠賢跌坐回太師椅上,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
茶涼了可以再沏,人心涼了……還能捂熱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朱明讓田爾耕來當這個「第一暗衛統領·饕餮」,絕不是心血來潮。
這是一把刀。
一把懸在他魏忠賢頭頂上的刀。
也是懸在文武百官...兩京一十三省所有官員頭上的刀。
而他連這把刀的刀柄都摸不著。
夜色徹底籠罩了紫禁城。
乾清宮的奏摺批完最後一本,朱明伸了個懶腰,骨頭劈裡啪啦地響了一串。
他看了一眼更漏,已經過了亥時。
「陛下,今夜去哪宮安歇?」,貼身太監高永壽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聲音很輕。
朱明想了想,腦海裡浮現出一張溫婉端莊的臉,便道:「去慈寧宮。」
高永壽應了一聲,心裡卻在嘀咕,皇上這都連續好幾個月去慈寧宮了。
皇後孃娘固然是好,可後宮佳麗三千,雨露不均可是要出怨氣的。
不過他一個做內監的,這話也隻能爛在肚子裡。
慈寧宮裡燈火通明,皇後張嫣正在燈下做針線。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常服,烏髮隻鬆鬆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畔,整個人在燭光裡顯得格外柔軟。
聽見外頭太監唱「皇上駕到」,她連忙放下手中的繡繃,起身迎到門口。
「臣妾恭迎皇上。」,張嫣屈膝行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朱明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妹子,說了多少次了,就咱們兩個人的時候別行這些虛禮。」
張嫣抿嘴一笑,順手替他解下身上的披風,遞給旁邊的宮女。
她的手指纖細而溫暖,不經意間碰到朱明的脖頸,帶起一陣酥麻。
「皇上今日怎麼這麼晚才來?臣妾還以為您要歇在禦書房了呢。」
張嫣一邊說,一邊引著朱明往內室走。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平日裡熏衣裳用的,聞起來叫人安心。
「朝廷上的事情,罷了。不說。」,朱明往榻上一坐,整個人立刻放鬆下來,靠在迎枕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也隻有在張嫣這裡,朱明才感受放鬆,畢竟麵對明朝末年這個爛攤子,他得花費百分之五百的精力去處理。
要是放鬆一下,等著他的可能就是梅山那顆歪脖子樹了!
「皇上辛苦了!」,張嫣在他身邊坐下,語氣很輕很是溫柔,畢竟內廷不能乾政,她也沒什麼可問的,有的隻有對朱明辛苦的安慰。
「嘖!還是妹子這裡好,沒什麼煩惱!」
朱明「嘖」了一聲,身子往張嫣腿上一歪,腦袋枕了上去。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也就是這種感覺了!
張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隨即無奈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梳理他的頭髮。
「慈炅現在怎麼樣了?」,朱明閉著眼睛,語氣輕鬆中帶著溫柔的詢問。
皇子朱慈炅,周歲還不到,是他目前唯一的兒子。
原本歷史上,這位皇子在這次爆炸中受到驚嚇,不久身亡。
為了保住這根皇室幼苗,在天啟大爆炸之前,他已經安排人送往香山行宮避難,想想這兩天也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