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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40 第二十六章:一品首輔

作者:胡宗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14:4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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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漫著羊膻味。

司禮監大牌子黃錦一入西苑便皺眉頭,掩鼻喚來尚書監大牌子,

“解內!你過來!”

解內把細刀往案子上一插,招呼小太監,

“換剁骨刀,聽到冇有!”

“是,是...乾爹。”

“黃公公。”解內訕笑走過去。當日黃錦和高福鬥法,萬歲爺反而責罰前任尚食監牌子王貴時,解內可是在後頭看著呢。黃錦是萬歲爺底下頭一個!可不敢招惹!

黃錦衝解內翻白眼,

“把西苑熏得什麼味兒?如此騷臭!”

“您有所不知,這都是從敕勒川運來的活蹄子,是互市換的!肉美著呢!就是這味兒大了點!”

解內躬身向前,想巴結黃錦。他身上被羊膻醃入味,黃錦皺眉退了退,見解內還要靠過來,黃錦怒道,

“你就站那!彆動了!”

“唉!黃公公,我精挑了幾個最肥嫩的羔子已送到司禮監,請您先拿拿味。”

這些羊可是明日進士恩澤宴要上桌的,是供甲科三元加上乙科二百位貢士享用的羊,這些貢士中不知會出幾個閣老、堂官、府台...而黃錦能比他們還先吃著。

黃錦麵上轉霽,

“行,你剔著吧。小些動靜啊,彆驚擾萬歲爺清修。”

“一定,一定。”尚食監牌子立刻壓下嗓門。

黃錦陡得提高音量,“來人啊!”

幾個黃姓小太監跑來,正是當日欺負高福乾兒子的那幾個,他們橫衝直撞,旁人見他們都躲,可躲也躲不過去,他們非得往人身上撞一下才罷休。

“乾爹!”

“去搬來幾個香爐祛祛味,頂好的苑景,活生生被熏成羊圈子。”

“是!”黃姓小太監們扯著嗓門喊。

自不用他們上手,又招呼來幾個太監將三足蟠龍銅香爐全擺出來,一掃眼半人高的香爐有十幾個,香爐被清潔得乾乾淨淨,冇有一點粉沫餘香。太監們往裡斜著插大粗土黃檀香,冇一會兒,十幾個銅香爐一齊升起煙,把西苑蒸騰得如天庭般,羊膻味果然被熏淡不少。

而此時的嘉靖正高坐於水天之上,正是漫水平台那處景苑,嘉靖耳清目明,苑內的一切儘在掌握。

嘉靖喜歡熱鬨,特彆是像西苑這般,全繞著他想法轉的熱鬨。

與他無關的熱鬨,他是不喜歡的。

從北邊吹來一陣白毛子風,把西苑的熱乎氣兒席捲而空。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胸前像貼著烙鐵,急匆匆撲進西苑,黃錦正想和陸炳搭話,陸炳抓過一個太監,

“陛下在哪?”

“在...在...”

黃錦插話:“在龍水台。”

陸炳一句話冇說,直奔龍水台。

黃錦臉色陰沉。

“陛下!”

“嗯。”嘉靖微微一應。

“臣不該擾陛下清修,但九邊有急報!生出大事了!大同鎮嘩變!”

大同鎮又嘩變?!

嘉靖心跳滯澀,捏印的手掌心瞬間沁出汗。

這是嘉靖最怕的事!

嘉靖臉上不敢有異,強行壓住嗓子眼裡的顫抖,把每一個字說得極慢,

“現在如何?”

陸炳抹了把汗:“不知,隻知道周尚文帶著大同總兵錢思遠逃出大同鎮!”

陸炳在心中暗道,

扣押兵服的事做得太過火!

“你去把這封軍報發給兵部尚書劉天和,問問他,朕許著他戍邊,他要商屯,朕便許他商屯。他要什麼,朕便許他什麼。九邊就是這麼回報朕的嗎?”

陸炳怎麼都冇想到,這等天大的事還要再發回兵部定奪!

“...是,陛下,臣現在就去兵部!”

“把那軍報拿走,朕不看。”

嘉靖閉著眼,從頭到尾冇睜開。

語氣平和,聽不出動怒恐懼的意思。

真修成仙兒了。

陸炳又折去尋兵部尚書劉天和,白毛子風吹得水麵激起一圈一圈漣漪。

嘉靖睜開眼,脖子上的傷疤又開始疼了!

喃喃道,

“要讓夏言回來了。”

......

夏府

“...翊國公郭勳罪大惡極,朕慾念及其祖追隨太祖皇帝之功論減其罪,然江山大、社稷更大,天家本無私心。

擢夏言官複原職,歸吏部尚書官印,入內閣,贈綏上柱國,文正一品!”

內官監大牌子高福背誦嘉靖口諭。

夏言:“臣接旨!”

高福忙上前扶起夏言,難掩激動,

“夏大人!您終於回來了!”

夏言毫無笑意,拍了拍高福的手。

高福眼眶竟有點泛紅,冇有夏言的日子,誰都騎在他頭上拉屎,倆人早已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快!快把陛下所賜拿來!”

高福身後太監捧上搭著明黃龍緞的金盤,上麵擺放三樣物事。

吏部尚書紅花大印、內閣關防紫花大印。

印著麒麟的前胸後背補子。

一枚刻著“韋褐芻牧”的銀章。

沉寂許久,夏言起複了,不僅是起複,又更近了一步。

一品首輔,已至人臣之極!

高福接過金盤,嘉靖命他看夏言先拿哪個!

背對其他太監,高福用眼神示意夏言拿“韋褐芻牧”的銀章。

夏言置若罔聞,拿起內閣紫花大印。

“高公公,出什麼事了?”

高福不再硬撐,顫聲道:“大同嘩變,潰了!”

夏言眼中濃濃的絕望轉瞬即逝,把絕望收起,僅剩下如炎夏烈日般的怒火!

“叫諸閣員全來內閣吧。”

......

國子監冇例監睡覺的地兒,往來永壽山又太遠,郝師爺順水推舟把宅子往外租賃,索性在鋪子裡睡下。

高鬍子知道郝仁把宅子租給吳承恩後生氣了,直呼郝進之不地道,為何不先租給他?

像高拱這樣的進士,多數一時做不得官,要發到六部府院觀政兩年,自然也有用房需求。

“爺!有您的信!”

現在郝師爺是棋盤街麵上的一號人物,在國子監要用真實正經的身份,“馬尚行”的諢號冇法再用,街麵上都尊稱他一聲“郝爺。”

“好。”

郝師爺接過信,一看發自益都縣,隨手拆開。

“是這小子寫的。”

郝師爺笑了笑,來信之人竟是先前的縣丞沙明傑。

三兩眼掃過信件。郝仁冇急著回信,按下書信思忖起來。

夏言給他出的題,郝師爺已經破解。

隻要落在“人”“事”兩字,此題可迎刃而解。

廉頗和藺相如,是事大於人。

什麼叫事大於人?

即這二人知道,若他們二人不協力同心,趙國傾覆不過眨眼之時,因此二人能摒棄私怨,凡事以趙國利益為先,對事不對人。這叫“事大於人”。

夏言說冇有廉頗和藺相如,就是指朝堂上冇有“事大於人”一說。

那嶽飛和秦檜呢?

道理相似,反之,人大於事。

哪怕嶽飛做的事情對,但因嶽飛是政敵,那我便要攻訐你,這是“對人不對事”。

這一處,本來夏言想用牛李黨爭更為貼切,但夏言體貼,怕郝師爺不知道這事,轉而用的嶽飛和秦檜。

繞來繞去,郝師爺還是體悟到了夏言的深意。

官場上從冇有對事不對人,從來都是對人不對事。

那,再代入到宣德樓的事上想一想。

宣德樓生出倒賣兵服的“事”,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對人不對事。

嘉靖想借宣德樓的“事”對付哪個“人”呢?

郝師爺想到了五波人。

外戚,太監,國儲,重臣,忠臣。

五波人,五味底料,少一味都熬不出這雞湯。

而京中發生的各種事看似牽藤扯蔓,實則全有一根主乾支著呢。

郝師爺看向沙明傑發來的書信,他是無利不起早的人,本不想管...可說句掏心窩子話,郝師爺最近冇睡過一個囫圇覺,以為自己已是無心之人,卻總能夢見在昌平村找來問路的女子,越不想去想,反而夢得越清晰。

鬼使神差,郝師爺翻過信件,寫下了一個字。

這個字,可解青州府之疾!

“進之!”

職方司主事楊博大跨步行入牙行,郝仁忙收起信,楊博表情複雜,先說了第一句,

“大同嘩變了!”

郝仁摩挲布衣,發出“沙沙”聲。

“夏大人起複了!”

“沙沙”聲一停。

郝仁黑著臉說道:“折騰爛嘍,想起來換刀了。”

......

內閣

夏言著麒麟補子官服,頭頂支翅烏紗帽,烏紗帽旁兩翅又細又窄,無時無刻不彰顯一品首輔的尊隆。

嘉靖隻說讓夏言入閣,冇說讓他補第幾位,夏言自然坐在第一位。

花鈿漆木門大敞。

頭一個來的是黃錦,黃錦再不敢乘轎子,臉上比死了爹孃還晦氣,一直穿著隨意的黃錦,這回戴正鋼叉帽,穿好禦賜鬥牛服,不管能不能頂得過麒麟,總比啥都冇有強。

夏言視線落在黃錦身上,黃錦不和夏言搭話,黑著臉坐在嘉靖那張空椅旁。

“黃公公,你坐下麵去。”

夏言逼視黃錦,語氣比石頭還硬!

正好翟鑾走入內閣,頓時被閣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嚇住,黃錦看了眼翟鑾,臉唰一下紅了。

“夏大人,咱家冇聽清你說什麼。”

“坐下麵去。”

夏言帽翅抖動,要扇到黃錦臉上了!黃錦這個氣啊!

他頭戴的鋼叉帽竹絲作胎、外蒙青絲,最他娘氣人的是冇有支出去的帽翅,黃錦不受控製的掃了眼褲襠,又看向夏言頭頂支出來的帽翅,臉色黑沉得滴水。

“夏大人,您這是戴碓臼玩獅子,不怕哪一天又把自己閃了?”

翟鑾本來心情輕鬆,他坐上首輔就像坐到火盆子上!現在終於下來了!可這內閣和氣全無,翟鑾怕夏言把黃錦得罪死,忙安慰黃錦道,

“黃公公,您...”

“仲鳴!”夏言重嗬。

翟鑾無奈看向夏言。

夏言柔聲道:“你先主持內閣例會,我去西苑尋陛下。”

黃錦騰得站起來,心中屈辱翻騰,到內閣邊角尾端落座,咬牙道:“不必了,咱家下去坐就是了。”

夏言揚著脖子,掛下眼珠子掃視黃錦。

“仲鳴,你坐。”

翟鑾歎口氣,坐在夏言身旁。

隨後,戶部尚書王杲、兵部尚書劉天和、工部尚書甘為霖、禮部尚書嚴嵩先後到了。

諸仙家歸位。

甘為霖一看黃錦都坐到門口了,生怕火燎到自己身上,他還做賊心虛,正想鑽過去,被夏言叫住,

“甘為霖。”

“夏,夏大人。”

“嗯,你坐那。”

甘為霖本是閣員裡排倒數第三,被夏言指個位置,座次成倒數一了。

“唉,行吧。”甘為霖窩窩囊囊的坐下。

其餘閣員都站著,一時不敢坐。

“你坐著。”

“是,夏閣老。”兵部尚書劉天和憔悴許多,捱著翟鑾坐下,座次第三。

“維中,你坐那。”

禮部尚書嚴嵩點頭。

座次倒數第一,改成了倒數第三,和甘為霖掉了個個。

黃錦冷笑一聲,嘀咕道:“攪吧,任你攪吧。”

隻剩戶部尚書王杲,他和兵部尚書劉天和對換座次,第三掉成第四,他正要貼著劉天和坐下,夏言叫住,

“你坐過去。”

“夏閣老,這...我坐這不也一樣嗎?”

其餘人都落座,王杲坐哪邊都是第四,可夏言非讓他坐過去。

“坐過去。”

“好吧。”

戶部尚書王杲心中不爽。

諸閣員落座,座次被重排一遍,但有心細的閣員發現,照這個坐法,座次不是關鍵,關鍵是夏言把閣員分成了兩撥人!

嘉靖的空位在正中,如楚河漢界隔開兩波人。

這邊是夏言、翟鑾、劉天和。

那邊是王杲、嚴嵩、甘為霖、黃錦。

按照我們郝師爺的說法,五波人,五味底料,內閣這一方小小天地已占三味。

太監,重臣...和忠臣。

“夏閣老。”劉天和一肚子委屈,等不及喚了一句。

翟鑾用肘微不可查的撞了撞劉天和,劉天和閉嘴。

夏言:“修漕船的款子是誰批的?”

夏言開口就是問責。

王杲扯著大嗓門:“我批的!”

又用正常音量補了一句,

“此事還與甘大人、黃公公議過。夏閣老,有什麼問題嗎?”

黃錦麵露不快,看向王杲背影。

王杲說過後,心中冇來由閃過恐懼。

他說的幾人,全在他身邊坐著呢!

“你給批的?”

夏言不理王杲,側頭看向翟鑾。

翟鑾點點頭:“是內閣議過的,也遞了揭帖。”

眾閣員耳邊儘是刀劈斧鳴!

短短幾句話,已交鋒了數招!

“內閣議過,你是首輔,你拿著紫花大印,不就是你批的嗎?”

翟鑾歎道:“你說是就是吧。”

王杲騰得站起,胸前一鼓一鼓!

正巧,尚食監送茶點盒來。

夏言喝道:“端走!你們以為這是什麼地方?!”

尚食監太監被嚇得怔住,若不是額上淌汗,咋都看不出是個活人。

黃錦悠悠開口:“夏閣老不愛吃這些甜的,拿下去吧。”

尚食監太監如蒙大赦,正要往外退,被不知從哪鑽出來的錦衣衛按住,直接扯出去。

這一幕給眾閣員看驚了!

黃錦不自覺坐正身子。

王杲氣勢一軟,又跌坐回去,他才瞅到夏言身上的麒麟補子!

夏言啪啪打出兩道摺子,

“甘為霖,一道是雲南木商把你告到衙門,一道是兩淮鹽政們聯名告你。”

甘為霖瞬間大汗淋漓,朝服貼上後背,忙瞧向黃錦。

黃錦也瞪大眼睛!

這些摺子不是全被司禮監壓下來了嗎!夏言起複不過一個時辰,他從哪拿到的?!

“雲南木商告你,你工部以造新漕船之名讓雲南諸木商競價運貨,等他們運出雲南,你又叫人將他們按住,弄出個偷梁換柱。一文錢冇花弄出木材,逼死不少人...王尚書,你不是說你批的款子嗎?錢憑空冇了,你知道嗎?”

“你,你胡說!”

甘為霖嗓門已抖得不成形。

嚴嵩在旁聽著,心中門清。

這道摺子就不可能是雲南木商上的,商人和待宰的肉豬冇區彆,哪怕被坑死,也是叫天不應,叫地無門。這摺子隻有雲南佈政司能發到內閣手裡,恐怕是分贓不均,或者說,甘為霖根本就冇分。

甘為霖何以敢這麼乾?

頭上頂著天呢。

天罩著,還用給底下得寄生分錢嗎。

甘為霖腦中如走馬燈,兀得想到上次陛下親至的內閣會議!

嘉靖說“仁壽宮的事先放放吧”,甘為霖回的“是。”

隨後,嘉靖看了甘為霖一眼。

現在的甘為霖終於懂了那一眼的意味!

夏言繼續道:“兩淮鹽政使上的摺子更有意思,說什麼舊漕船冇壞,新漕船冇造,舊的又變成新的,新的就是舊的。我不過致仕幾個月,你們是真閒不住,惹出這麼大的事啊。

彆的我暫且不論,我隻問你們,錢呢?”

實則夏言手中還握一道摺子。

但現在時機未到,還冇拿出來。

三道摺子拚在一起,才能說圓王杲和甘為霖乾的“好事”。

王杲張張嘴,

錢還能去哪?可,又不能說錢去了哪!

嚴嵩打圓場:“夏閣老,事關重大,還是要查清再論。”

夏言淡淡道:“自然要查,隻是我大明朝有一道規矩,被彈劾的官員無論幾品都要解印聽勘。甘為霖,這都是彈你的摺子,你該出去了。”

甘為霖怎麼能這時候出內閣!

出了內閣,他將再無話語權,任夏言搓扁捏圓!

黃錦不敢讓甘為霖倒,

厲聲道,

“夏閣老未免太威風!內閣誰來誰去是萬歲爺定,你何時有了這能耐?!莫不是你要和萬歲爺打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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