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倉大使帶著十幾個營兵親督漕糧入倉。
太祖年間即設三大營,成祖時,五軍、三千、神機三大營逐漸完備。土木堡之變,三大營損失殆儘,於少保再取精兵分十營操練,稱為團營。
如今能留在團營中的兵馬,多是有家有業的貴族子弟,平時裡鼻子恨不得翹到天上,但今日在小小的府倉使麵前,卻顯得格外溫順。
坐營官落在朱府倉身後半步。
坐營官為勳貴充任,多是祖上立過大功,團營內的大事小事,無事不管。
“這些人手不夠吧,我再去給你調些?”
朱府倉擺手:“不必,人少了好調度,人多了還不方便呢。”
坐營官會意,與朱府倉相視一笑。
坐營官本是來監督府倉使的,但誰會和錢過不去呢?
檢漕糧入庫是肥差中的肥差!
漕糧數目大,少來少去,根本察覺不到!
府倉使有打回漕糧的權力,曾有新任知府不懂孝敬,硬是不低頭,府倉使死咬著這批漕糧品質不足,重新打回原府,一來一去又損耗頗大。自這事後,除了定好的數目外,各府縣還要多出一份府倉使的孝敬。這已是不成文的規矩。
自然,除了孝敬外,府倉使仍要抽成。每年漕運是府倉賺最多的時候!
一次漕糧入倉,府倉使可掙出十輩子花不完的錢!
坐營官對手下嗬斥,
“都他孃的醒著點!誰敢誤了朱府倉的事!馬上滾蛋!”再諂媚道,“朱大人,該到青州府了。”
“哦?青州府了啊。”朱府倉強壓嘴角,硬是壓不住。
山東是僅次於南京的輸糧重地!南京輸糧最多,出於政治考量,中樞在北京,不遺餘力的抽調南京便是不想讓其坐大。
“大人,青州府另運的貢糧已分出來了。”
“好好好。其餘漕糧直接入庫,貢糧我要檢查一番,王大人,同去?”
坐營官合不攏嘴:“同去!同去!”
青州府貢糧早被分到一旁。
朱府倉皺眉:“隻有二千石?太少了吧。”
“這您都能看出來?”坐營官驚訝。
“我是乾什麼的?多少斤兩,我一眼就看準了。馬同知乾什麼吃的!”
各地方也有府倉,他們和朱府倉一體同心,對各外地府的情況基本瞭如指掌,青州府又是漕運重點對象,朱府倉自知道青州府真正管事的是馬同知。
坐營官不敢吱聲,朱府倉道:“罷了,先看看品相,來人,劃開。”
“是!”一營兵抽刀向前。
“你乾什麼?!滾出去!”本想拍馬屁,冇想到惹得坐營官大怒。
營兵支吾:“王大人...”
“叫你滾!”
喝退手下,坐營官趕緊解釋:“朱大人,這是新來的,不懂事。”
因馬同知貢得太少,朱府倉本就不高興,黑著臉嗯了一聲,揮手讓自己人上。
隻見兩個戶部官員,取出類似爬犁的小玩意,在漕糧袋子上一劃,這也是有門道的,若是抽刀砍,劃麵光滑,一眼看出是人為的,是人為的就要追責,惹得麻煩。
這小爬犁則不同,它劃開的痕跡,像是被不小心蹭開的,如此露出多少糧食,歸府倉多少。
戶部官員收起小爬犁,貪婪的舔了舔嘴唇,等著比娘們身子還白的白糯米汩汩流出,
可!
“朱大人!全是米殼子!”戶部官員失聲驚呼。
“什麼?!”
“青州府的貢糧全是米殼子!”
......
夏府
郝仁睡醒後,夏敬生又屁顛屁顛找來,說什麼都要帶他在府裡轉轉。
郝仁本想著府裡有什麼好轉的?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夏府內園景河池俱備,若冇人引路,郝仁定會走丟!
“我整日在府內,冇什麼意思,哈哈。”
夏敬生不能和下人太親近,府內又冇有同齡人,憋得夠嗆。
郝仁暗道,
這死老頭子冇少貪啊!隻靠俸祿,哪怕是一品,乾上兩輩子也買不起這麼大的府邸。
“我聽你喚夏...老爺,叔父?”
“是,”夏敬生很有傾訴**,“叔父的三個兒子全死在戰場上,之後再冇要孩子,我爹早年也戰死了,叔父說什麼都不讓我去當兵,把我藏在了夏府。”
“藏?”郝仁敏銳注意到異樣。
夏敬生點點頭:“我家世為軍戶,男丁人人都要上戰場,祖父曾對叔父說:你要勤學,官至尚書,便可脫我家軍伍。脫離軍籍隻有這一個辦法,做到六部尚書。”
提到叔父夏言,夏敬生滿是崇敬,
“叔父是夏家最聰慧的,卻連考連落。我想是因叔父揹負太多,每次科考都發揮不佳,叔父直到三十五歲才中進士,四十歲入官場,竟真做到了六部尚書。
叔父使夏家脫離軍籍前,我爹、還有叔父的三個兒子不得不上戰場,不幸送了性命。等我到了年齡,叔父銷掉我的戶籍,一直藏到現在。”
“你多久冇出府了?”
郝仁驚道。
“幾年?十幾年?忘了。”夏敬生總有種淡淡的死感。
郝仁撓撓頭:“不對啊,你昨天還問我出不出府呢。”
“哈哈,我想著賭一下,你若說出,我就跟著出。”
“你現在不能出嗎?”
“能啊,我家軍戶早銷了,可出去後我也不知該去哪,不如不出去。”
郝仁沉默,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夏敬生的話,讓郝仁重新認識了夏言。
試想一下,整個家族的希望全在你身上,可你卻一次次的失敗,失敗的代價無比沉重是失去至親之人,在這種壓力下,夏言竟然挺過來了,這是何等強大的意誌?!
“叔父對你不一樣。你冇做官吧。”
“嗯。”
“我說呢!”夏敬生笑道,“叔父從不結黨營私,對官員能避則避,叔父極少對旁人說這麼多話。”
“爹!爹!”正說著,一對龍鳳胎跑來,是此前在郝仁屋內的兩個。
夏敬生蹲下,兩個孩子撲進夏敬生懷裡,小女孩對郝仁笑道,“你好了冇呀~”
“好了。”
小女孩重重點頭:“我幫了大忙,你要請我吃糖粘果!”
“行,得空去買。”
小男孩仰頭看向夏敬生,“爹,你也去嗎?”
夏敬生手一抖,
“哈哈,我就不去了,你們跟著郝仁叔叔去。”
正閒聊間,夏府管家尋到郝仁,
“老爺喚你去暖閣端茶,來人是兵部職方司主事楊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