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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40 第五十二章:聖君嘉靖

作者:胡宗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14:4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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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大人衚衕對麵的輦亭從外頭瞅平平無奇看不出什麼,裡麵卻大有乾坤。

嘉靖倚在帖金龍文雕飾座椅上,背後靠著紅織金綺織成的坐褥,為顯尊貴,座椅下墊有福壽板,確保天子腳不落地。

如此說來,這處輦亭把嘉靖托在了天地之間,懸在了空中。

嘉靖腿上蓋著紅氈保暖,閉目養神。

移時。

“陛下。安平侯進宮了,去了外家殿。”

“他倒是什麼事都和皇後說。”

嘉靖語調平鋪直述,聽不出好壞。

陸炳下意識琢磨起來,被嘉靖打斷,

“徐階呢?”

“徐階去了崇文門。”

“啊,他那牙行,他倒是會節用,是過日子的人,走吧。”

“陛下,是回宮嗎?”

嘉靖想了想,“不急著回去,在城內轉轉吧。”

且說高拱結了東宮課講,他不似沈坤,高鬍子在東宮能不說則不說,能少說則少說。

他更喜歡先看。

自任官,高鬍子冇那麼多工夫待在牙行,但他無論如何也要每日去一次,踅到棋盤街上,高拱走得慢,把覆上的一層尺厚白雪踩得“咯吱”作響。

高拱盼著早些到夏日,如此便能換雙薄底鞋,隔著鞋就能感受到棋盤街地磚上的經緯縱橫。

正走著,高拱被一女娃攔住。

“老爺,要典當嗎?”

高拱一笑,牽起女娃娃,女娃不躲不閃,肢體語言透著對高肅卿的信任,反握住高拱的手,把人牽進了寶品牙行。

夏敬生對高拱擠眉弄眼,順著看去,牙行內早等著一人。

“高拱,高肅卿。”

“敢問閣下是?”高拱正欲吱會夏敬生關門,人早就去把門合緊了,合緊還不夠,又插上個粗木門閂。

能從高記牙行找到高拱不算什麼,但要是能從寶品牙行找到高拱...意味著把夏言、高拱、郝仁這條線全摸清了。

“我見過你幾次,你卻冇見過我。”

把驚駭吞進喉嚨,高拱平定心神:“您是安平侯。”

“聰明。”安平侯說話不避人,看向夏敬生,“你們就在這兒,你是夏言的孫女兒吧,小姑娘,你叫什麼?”

“夏念巧!”

“哈哈哈,念巧,真好聽。”

安平侯坐在東頭靠牆的櫈上,但好似陣法陣眼,他一動,高拱等人全要跟著他轉。

“肅卿,你怎知道我是安平侯呢?”

“下官在翰林院當值,又開坊入了東宮,翰林院的人我都打過照麵。”

安平侯拊掌,對高拱的回答很滿意,

“我冇白來找你。”

這是個小考驗。

官場上的準則,絕不和蠢人共事!

有一纔有二。

安平侯有必要確定,高拱不是個蠢貨,是個能共事聰明人。

“雲南鑄錢的事你知道,由我主司。今日在寶源局徐階上了道摺子,說要加重銅錢份量以區分真假,你以為如何?”安平侯故意隱去嘉靖的存在。

“錢大則資重,豈不是越鑄越賠?”高拱蹙起眉頭,他不信徐階算不明白這賬,又摸不清安平侯的底,高鬍子收著說了一句。

“徐階要攤派給各省。”

聞言,高鬍子稍抬高頭,瞭然,這倒是像徐階了。

朝廷自造和各省助造有什麼分彆呢?

分彆大了。

鑄錢需要人力財力,並且是大量的人力和大量的財力。

朝廷把鑄錢分給各省,無異於對各省衙門的變向稅收。

鑄錢並非是把銅礦融鑄扔到模子裡定型,再找人來銼磨那麼簡單。

挖礦要錢,鑄錢要錢,解運要錢...各個環節都要錢。

理論上來說,鑄錢可獲利四成,但實際鑄下來,遠遠到不了這個數字,再刨除瑣碎的損耗,這無疑是個賠本買賣。

朝廷這麼乾,無異於空手套白狼,允許地方衙門把自己鑄出的錢留下一部分,其餘讓地方衙門找人解運到京城。

但,地方衙門也不傻,個個是能從腚眼裡摳出金粒子的主,哪怕成本這麼大,他們還是有利可圖。

朝廷壓咱們,咱們壓誰啊?

老百姓。

明朝除了軍戶還有爐戶,爐戶是專門鑄錢的戶籍,一應鑄錢事務,朝廷就征召爐戶來做。

官民分工明確。

地方衙門張羅這事。

爐民出資、出模子、出力。

報酬僅是分得的幾枚銅錢。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朝廷怎麼對待地方衙門,地方衙門怎麼對待治下百姓。

且說師爺拒絕了楊慎,還算他有幾分人味兒。

“鑄錢最難的是用錢用人,如此大量的銅錢必然出自爐戶,爐戶出資出力,一應問題全打通,此中不足在於爐戶不夠,嗬嗬,倒也簡單,說誰是爐戶,誰就是爐戶。”

高鬍子滿腔正義,繼續道,

“這倒是。錢重錢輕倒無所謂,加了多少成本全攤派在下麪人身上,好算計。”

明裡暗裡,高鬍子還有一大堆話冇說。

徐階何苦轉了這麼一大圈也要區分出真銅錢假銅錢?

等真假如此分明時,嚴嵩謀劃可就黃了!

“肅卿。”安平侯輕聲道,“可不能讓此事過關啊。”

旁觀者清,夏敬生在旁看得清楚,安平侯要把高拱當成棋子使,不好當人麵開口,夏敬生打算道:“侯爺,口渴了吧,小人給您上茶。”

“夏府的龍井茶天下聞名,我從冇喝過,你這兒有嗎?”

夏敬生點頭:“有!當然有!小人這就沏去!”

夏敬生茶沏得忒快!拎著茶壺馬上又跑出來了,先給安平侯倒一杯奉上,再給高拱倒茶,壺嘴一歪,全激在了高拱的葛布官袍上,幸好茶水不燙。

“哎呦,念巧,拿個手袱來。”

“知道啦,爹爹!”

夏敬生接過手袱兒,蹲下幫高肅卿擦了擦黑一片的官袍。

安平侯似笑非笑,吸溜了一口茶水。

“你這是涼茶?”

夏敬生臉皮也學厚了:“回侯爺的話,夏府龍井茶就是這麼泡的。”

“哈哈哈哈,那我既來之則安之。”

夏敬生對著高拱使了個眼色,高拱示意放心。

“侯爺,我以為此事不必太過擔憂,陛下可比古之聖君,怎能給這摺子批紅?”

茶涼則苦,安平侯口中苦腥斂住舌麵,“肅卿,隻怕有奸臣讒言啊。”

高拱皺皺眉:“為何是我?”

“因為你是左諭德右春坊。”

小破官兒被安平侯說得趕上給事中了!

“侯爺,我還要再想想,是年兄舉薦我入的東宮,此事實在是...”

安平侯飲儘杯中茶,用手蓋住茶盞,說出的話如茶湯,令人回味無窮,

“當仁,不讓於師。”

說罷,留下幾枚銅錢,

“茶不錯。當賞。”

夏敬生前去拔掉門閂,送走安平侯後,把門閂插的更嚴實,噔噔跑到高拱身邊,瞥見夏念巧探出小腦袋,訓斥一句,

“小孩子家家的,彆聽!”

夏念巧朝她爹做鬼臉。

“肅卿,我冇明白,安平侯富甲天下,鑄錢又是他的事,各省造成啥樣和他有啥乾係,他隻要交上銅錢就好了,何故還來找你?”

高拱歎口氣,他今日才識得安平侯,

“侯爺愛太子勝於愛天子啊。”

......

大同府參軍府邸

師爺瞪大眼睛看向太師椅裡倚著的楊慎。

“你咋又回來了?”

楊慎理所當然道:“盤纏不夠,買酒喝了,你給我拿點。”

聞言,郝仁轉頭對向銅鏡,看了看自己這張臉。

瞅著這麼好欺負嗎?

“楊大人,你知道我以前乾啥的嗎?”

“剪徑的唄。”

師爺嚇一跳:“你咋知道?“

楊慎歎口氣,與尋常歎氣不同,不論旁人說什麼楊慎都歎氣,歎完氣再開口說話,僅這一個動作就讓人火冒三丈!

“瞅你像個秀才,你有此一問,可不就是剪徑的?唉。”

“你比剪徑的還不要臉!”

“要臉?要臉能當飯吃啊。”楊慎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兩手枕在腦後,“你瞅仆煩,仆瞅你也煩,趕緊給仆拿些銀子,咱倆誰也彆見誰。”

讓郝仁拿銀子,無異於要他的命,

“來人!”

正好趙平在府上。

“爺!”

“給他扔出去!”

“得嘞!”

趙平二話不說,上前提起楊慎,楊慎藉著大名以不要臉橫行於世,除了嘉靖,冇人敢這麼對待他,見師爺玩真的,楊慎急道:“等會!等會!”

“爺,等嗎?”

“等個屁!”師爺心裡大快。

楊慎有幾分力氣,但照比年富力強的趙平差不少,眼瞅著要被丟出門外,楊慎大喊:“我給你銀子,你讓我住幾日。”

“等會,”師爺走過去,伸手。

楊慎從懷中抓出一把碎銀。

師爺一個個點著,問道:“你不是冇錢了嗎?”

“錢是鄉親們給仆湊的,仆不想花。”

“那你現在咋花了?”

“仆更冇臉回去。”

師爺哦了一聲,冇多問。

“你咋不問問仆為何?”

師爺看了楊慎一眼,忽然腦中生出一個想法。

楊慎是貓!

“問了乾啥?越聰明的人煩心事越多,這樣,你要非說不可,你給我錢,我問你。”

郝仁把銀子塞進腰間素帶裡,全塞在一處容易鼓出來,得慌倒是其次,凸出這麼一大塊容易叫人惦記。於是咱師爺怎麼乾?他把一塊塊碎銀貼緊,隨著素帶纏了腰間一圈。

看得視金銀如糞土的楊慎眉頭緊鎖。

可師爺越不問,楊慎越想說,嘴憋不住自己往外吐露,“仆不分鑄錢一事害了雲南百姓,不欲行此事,天語綸音,仆又欠著沐王爺人情,如此不好回去交差,進退兩難啊。”

“爺,還扔他不?”趙平在旁悶聲問道。

“先留著,你做事去。”

“得嘞,爺。”

“粗鄙。”楊慎忍不住罵一句。“你咋不說話?”

“我是在想,你不欲行鑄錢事害了雲南百姓,因此你便出來遊說各省衙門,迫害彆省百姓?你若真不想乾,就不該答應這事。”

“非也,非也。”楊慎搖頭晃腦,“如此世道,各掃門前雪,永昌衛每一戶百姓仆都認得,每一個名字我都叫得出,他們是仆的家人。天下生民億兆,仆想救能救得過來嗎?修身,齊家,治國,有多大力使多大力吧。”

說著,楊慎似通悟什麼,看向師爺嘖嘖稱奇,

“你想救下這世道?看不出啊。你懷中有如此襟抱。”

“冇有。”師爺撓頭,他真冇有。

可楊慎不聽,自說自話,“欲救天下者先救己,彆最後誰也救不成嘍。仆正好冇意思,且聽聽你要在大同做什麼?”

“立功,升官。”

“如何立功呢?”

“修城牆,戍邊。”

楊慎哈哈一笑:“依佛家的說法,你早著了相。這城牆啊,不能不修,更不能修的太好。”

此時的師爺尚不解其意。

“什麼意思?”

“隻可意會,不可言傳。仆說出來便不靈驗了。”

師爺又找到一個嘉靖煩楊慎的理由。

不過,師爺矬子裡麵拔大個,發現楊慎其人一個妙處,不管好事壞事他全能嬉皮笑臉講出來,美其名曰樂觀。

“隻緣身在此山中,你於仆是山外人,仆於你也是山外人,你看看,鑄錢這事要如何交代?”

“冇法交代。”

楊慎先歎氣,又調笑道:“是極是極。咱們這位皇上啊,裡兜外兜可分得清楚,各省鑄錢是掏地方衙門的兜,朝廷鑄錢是掏自己的兜。能使彆人的錢,誰還使自己的錢啊?仆也願意叫人請酒。”

楊慎真是貓,九條命的貓。

可,就算有九條命,說出這話也不夠砍啊!

師爺可不敢搭腔。

這人太危險了!

“嗯...你又不說話,這樣,仆想想。”楊慎負手走了一圈,稍加思考大同的形勢,“打掉龍大有,換個巡撫,京裡也配合,為了翁萬達換掉兵部尚書。你一步一步走得漂亮,但實有處大破綻。”

“啥破綻?”

“唉,你比仆清楚。”

師爺忍住不朝楊慎臉上給一拳。

“想聽仆說,你要先說。仆可以先提點一處,你缺來錢的路子,冇這路子,你可玩不轉。”

師爺眯起眼睛,“你以為此番鑄錢有蹊蹺?”

“何止有蹊蹺,有大蹊蹺,你隨意說,你既能看出分給各省鑄錢是個坑,想必能給仆幾道思路。”

“陛下是要重整幣製。”

“哈哈哈哈哈。”楊慎笑得肚子疼。

嘉靖啥事都乾,就是不乾有利於社稷的事。

重整幣製?

彆鬨了!

忽得,楊慎笑聲一止,眸中儘是驚恐。

“咱們這皇上真要重整幣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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