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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說過:人有四端之心;智之端,為是非之心;義之端,為羞惡之心;禮之端,為辭讓之心;仁之端,為惻隱之心。
可人怎會長出四顆心?許是四端為一顆心?
聖人冇說。
恐怕想明白就成聖人了。
那聖人還說什麼了?
聖人又說:君子不救。
既有惻隱之心,怎會不救呢?
似知道後人會有此一問,聖人又說:儘其道而死者,正命也。
得,反正聖人怎麼說都有道理。
人人都能讀聖賢書,沈坤讀得最好。他是百年難遇的大三元,該是最懂聖人之道的人,可是,他也想不明白。
沈坤眉間有三道豎著的川紋,並非生來就有,是因他成日摶著眉頭,看著他,實難想出一個人成日怎會有這麼多的愁事。
他整天想著人心該有幾顆,脫了褲子放屁,純是給自己找罪受。
泡子河旁,嬌滴滴的露水在綠葉上溫存,這片葉被露水壓低,圓珠似的露水傾著身子落下,落在地上,砸碎成無數顆小水珠。
一夜過去。
沈坤遊魂野鬼似的,不知不覺逛到泡子河旁的科館。
“咚!咚!咚!”
重重的木杵聲把沈坤砸醒。
沈坤尋聲看去,但見一婦人正用搗衣杵把衣裳按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反覆捶打,捶打幾下,再把衣裳翻個個,接著捶打,捶的累了,婦人擦把汗,看向岸上的沈坤。
見沈坤直勾勾看著那件衣裳,婦人以為沈坤有什麼瘋病,狠狠剜了沈坤一眼。
沈坤忙行禮道歉,捂著臉快步離開。
“是他了!”
倆個紅皮盔黑靴小校追上沈坤,一左一右架住。
“你,你們要乾什麼?!”沈坤怒聲道。
“彆廢話!跟我們走!”
嘴上這麼說,兩個黑靴小校把沈坤架高,雙腳離地拖著往宮裡去。
穿過槐花衚衕,這路他認得,果然,再往前拖行幾步,沈坤見到了十幾棵眼熟的鬆樹,因早入了冬,這些鬆樹枯枝寒椏,張牙舞爪快比老太太乾癟。
“放開我!我自己會走!”
沈坤掙脫小校,其實再往裡,小校也不敢去了。
沈坤整了整官袍,冷哼一聲,抬腳穿過鬆樹後的內書堂,再往裡便是司禮監值房。
值房裡是沈坤的把臂之交陳洪。
“你是什麼人?”
沈坤冇少往來司禮監,往常可毫無滯澀的直入值房,今時不同往日,司禮監裡當值好像一夜間全不認識狀元郎了。
“我是沈坤,我來找陳公公!”
“誰是沈坤?”當值太監問道。
沈坤張嘴欲言,一時噎住。
誰是沈坤?
“我,我是東宮左諭德沈坤!”
“東宮左諭德來司禮監做什麼?”當值又問。
“我來找陳公公。我是東宮左諭德沈坤,我來找陳公公!”
當值還要刨根問底,從值房裡跑出個小太監,同當值太監耳語幾句。
當值太監啊了一聲,“陳公公叫你進去。”
沈坤心裡憋著一團火,靴尖朝前一正,攮進值房。
踩進值房,炕上是有個陳公公,不過,此陳公公非彼陳公公。
陳韜斜簽著坐在炕沿上,兩根手指頭倒豎,在炕沿學小人走路,冇抬頭,
“你找我啊?”
“我是要找司禮監掌印陳洪!”
在炕沿上的小人身子一歪,又被陳韜穩住。
“放肆!”陡抬高嗓門,小人接著東歪西倒的往前走,陳韜再以尋常聲音說道,“乾爹的名諱豈是你能叫的?”
沈坤不傻。
此陳公公就是彼陳公公。
“陳公公,你派人把我抓到司禮監,我來了,你若冇什麼話說,我便走了。”
說罷,沈坤轉身要走。
“那奏疏,是誰教你這麼寫的?”
“冇人教我,一筆一字全是我自己想的。”
手指小人已走到炕沿,沈坤不自覺看向那小人,接下來還能往哪走?
“你自己想的,好嘛,東南沿海的事,你在京城拍拍腦袋就想到了?”
小人身子倒懸,走到炕沿儘頭也冇落地,腳下什麼都不踩,也能在天上走。
陳韜繼續道:“誰告訴你這事瞞不過乾爹。此事冇必要問你,不過,我和你說句交心的話,告訴你這事的人是害你啊。”
沈坤心灰意冷,隻想把最後的話說給陳公公,
“嚴嵩不是好的,未必反著嚴嵩的人就是好的,我知道這道理。你們誰好誰壞,誰黑誰白,哪怕是全是黑的也無妨,我上奏疏不是為了站在誰那邊,請把話帶給陳公公,告辭。”
陳韜被沈坤所言攪動心神,眼神複雜,忍不住伸手。一伸手,這小人也冇了。
“唉!”
沈坤步履不停。
......
明朝之製,皇後絕難召見外臣,既是隔絕內外,也是防止皇後勢力做大,避免成為漢時“二聖”之製。
“娘娘。沈坤這道奏疏已被內閣議過,私坊這事...恐怕攔不住了。”
冇人應話。
因徐階是對著一麵空著的宮牆說話,宮牆上的磚石要是能回話,真是成精了。
“臣以為,陛下將雲南造官坊交給安平侯,是視娘娘母家為骨肉重臣,這也是殿下的力量,雲南鑄錢,源源不斷髮向倭島,其利可儘入東宮。”
“倭島銅錢不足,便要爭利,雲南鑄錢可儘定高價,然此消彼長,若是嚴嵩父子開了私坊,他們多一分利,東宮則少一分利,此為削弱東宮。”
“沈坤奏疏石沉大海,怕是此事不好辦啊。”
徐階長歎口氣。
不是為沈坤誹謗朝廷右遷至青海做官歎氣,而因忌憚於嚴嵩的狡猾。
徐階著眼全域性,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用沈坤探出此事的深淺,在他看來,沈坤已物儘其用。
稍頓了一會。
徐階又道:“冇辦法了。既然攔不住私坊鑄錢的事,隻能作壁上觀,任由著嚴嵩父子去做,做大了纔好,大則生變,隻等到這事收不住那天,我們便可以此來攻訐嚴嵩!嚴嵩這等奸臣,實在可憎!”
說罷,徐階看著宮牆又發了會呆,規規矩矩壓在一起的磚石密匝匝兒在眼前擺著。
“高拱是聰明人,該將他擢進東宮,東宮早晚用得上他。”
......
“肅卿,恭喜啊!”
“冇有期滿便能開坊,你是咱翰林院頭一個!”
“怎會是頭一個?”高拱皺眉,極厭惡團簇在他身邊的同僚,厭惡翰林院內的人,也包括他自己,“去年不是就有沈坤,沈伯載。”
一提到沈坤,其餘庶吉士誰也不接話。
“哈哈哈哈,肅卿,我說你是今年頭一個,提彆人做什麼?”
高拱眉頭舒展,轉笑道:“我這是借了光,說不準你就是第二個呢。”
說話的庶吉士一愣,立刻親昵道,
“那我可要多沾沾你喜氣了。”
“我已在徐州會館設宴,是頂好的宴席麵子,”高鬍子轉著打了一圈兒拱,“各位,都來賞光啊!”
“自然要賞光!”
“同去,同去!”
“唉,肅卿,我記得你不是徐州人吧,怎麼在徐州會館定席麵子,要說酒好菜好也該是濠州會館吧。”
高拱爽朗大笑:“我上次吃了徐州會館,你們知道我最愛吃鳳鴨肉,徐州會館做鳳鴨肉一絕,我新開坊,挑口自己喜歡吃的總冇啥吧。”
高鬍子的話引起一陣笑聲。
鼻子又大又圓、眼睛又圓又大的王崇古等擁在高拱身邊的人散去不少,才羞赧上前,
“肅卿,恭喜啊。”
高拱對這位山西進士印象頗不錯,
“有什麼可喜的?無非是...無非是做了右春坊左諭德。”
王崇古搖搖頭:“能入東宮,做個展書官都是好的。唉,肅卿,我,我...”
“怎麼?你也想早些做官了?”
現在的王崇古就是個高粱杆子,點頭道:“我是想早些做官,不過,我不想留在京城了。”
“這倒是奇了,彆人削尖了腦袋往京城進,你反倒想走。我認識個人也和你一樣。”
“誰啊?”王崇古好奇問道。
“遼東府總兵楊博。”
“楊總兵!”王崇古眼中儘是尊敬,“我哪能和楊總兵相提並論。”
高鬍子彎腰,拍了拍王崇古肩膀,壓低聲音道:“我知你憋屈,這話彆再往外說了。”
王崇古抿起嘴。
是夜,
徐州會館熱鬨一片,其外簷的鬥拱高高翹著,儘是聲色犬馬,聽聞是為開坊擺宴,老闆大方給每個席麵又送了幾道菜。
惹得進士們一陣歡呼。
“這老闆,大氣!”
“哈哈哈哈,多謝多謝!”
老闆被誇得找不著北,又要拿出珍藏的好酒,歡騰聲險些把會館掀翻了。
歡呼聲越大,高拱越憤怒。
明明也是在徐州會館!也是這群人!也是辦得開坊!也是右春坊左諭德!
明明已經來過一次了?!
這群人怎麼能似什麼都冇發生過一般?!
高拱環顧一張張臉,在王崇古那止住,王崇古深深低著頭,不吃也不喝。
高拱站起身,見主人翁動彈,其餘庶吉士忙問道,
“高大人,乾什麼去啊?”
“是個屁的高大人,如廁去。”
眾人鬨然大笑,“你這酒量差的太遠了。”
高拱罵罵咧咧:“等我回來,得把你們一個個全喝倒嘍!”
順著木樓梯繞上二樓,徐州會館二樓是伸出去的一片平台,與樓下完全不同,不見人影,安靜得很。
原來是徐州會館老闆提前幫高拱包下場子,本要來吃飯的客人,聽到是庶吉士開坊包席,自然樂得做順水人情。
高拱行到闌珊處,一人正坐在地上憑欄獨酌,除了一小壺酒,還有一盤鳳鴨肉。
“我以為你不會來呢。”高拱頗難為情,“徐階給我做右春坊左諭德,和你一樣。”
沈坤滿臉疲憊,卻難掩風雅。
彷彿是獨坐高樓撫琴的貴公子,滿天下的風霜全壓在他身上,也壓不住他舉世無雙。
“肅卿,你會比我做的好,你不必為難。”今夜無星,沈坤夾起一塊鳳鴨肉,“你真是最愛吃這個?”
“以前不是,以後是了。”
沈坤哈哈一笑,笑過後更愁。
“我冇怪你,你比我聰明多了,我不後悔,唯獨是後悔一件事,早該聽你的,離著陳洪遠點。”
“伯載...”高拱鼻子一酸,滿腔的鬱氣無從發泄,朝空處狠砸了一下。
“太子殿下是仁君,我與你說,東宮處處危險,殿下這位置也做得不穩,我高興你接了我的官職,你要代我輔佐殿下。”
高拱稍愣,他完全不知沈坤說得是何意。
殿下貴為國儲,是一國太子,說句不好聽的,皇帝死了,就是太子上。
還有比這更穩的位置嗎?
怎會不穩呢?
正要問,高拱餘光掃到一道黑影躥過,
“誰?!”
高拱健步如飛,彎腰便抓。
“哎呦!”
冇提起耗子尾巴,倒是提起一條腿。
高拱把小孩兒提到自己麵前,
“你在這乾什麼?!”
“太爺,我,我是想來混口吃的,我三天冇吃飯了,您就當冇看見我吧。”
沈坤走過來,藉著月光一看,
“唉?我看你眼熟,咱們見過吧。”
沈坤這一說,高拱也認出這小叫花子了,是拉著沈坤玩過兩次行義的那個。
第一回,沈坤猜右邊,輸了一百文。
第二回,有師爺嚇唬,小叫花子告訴沈坤是在左邊,沈坤還是猜右邊,又輸了一百文。
小叫花子一眼認出沈坤,
“爺!我可好等您!本以為見不到您了!咱們再玩一次吧!”
高拱放下小叫花子,忍不住氣道:“你都餓得吃不上飯,還有錢玩呢?”
“有!”小叫花子不知從哪珍貴的摳出一百文,“看吧,有錢!”
高拱知道沈坤已經夠煩了,不忍心再讓小叫花子騙他,便對沈坤道:“我叫人給他弄些吃的,彆和他玩了,許是又要騙你。”
沈坤搖搖頭,“再來一次。最後一次。”
“得嘞!”小叫花子把手背過去,再平直伸出兩個拳頭,“爺,左邊,右邊。”
“我還是猜右邊。”
沈坤點了點小叫花子右拳。
右拳攤開,“義”就在那。
小叫花子咧嘴一樂:“我記得爺每次都猜右邊,這次可給爺留著了啊,爺,您已然行義了。”
沈坤怔住,抓過這枚錢,珍貴的握在手裡。
“哈,哈哈哈哈!肅卿,我總算抓到了!”
高拱心中升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也跟著傻樂。
沈坤肆意放聲大笑。
笑得前仰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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