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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40 第三十三章:忽前忽後

作者:胡宗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14:4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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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尚文傻了。

自己咋稀裡糊塗成了副總兵?還是被翁萬達舉薦?

要知道,副總兵雖占了個副字,從某種角度來說做得比總兵官舒坦,副總兵最大的工作內容是“協守”,往往不和總兵官擠在一起,如翁萬達守鎮城,副總兵則要去協守左衛城形成犄角之勢。相對而言,副總兵不像總兵般直麵文官脅製。

而總兵官揀選副總兵時,往往比挑老婆還要小心。

翁萬達對政治局勢頗有嗅覺,唯獨不瞭解皇帝老兒,聽到師爺說話,看了眼周尚文,

“知道了,我這就把他諫上去。”翁萬達皺了皺眉,“隻怕不好交代啊。”

郝師爺點點頭,抽絲剝繭道,“是。永樂朝副將往往是從公、侯、伯、都督等官內充任,看出身。時至嘉靖朝,則積累軍功、勳貴顯著、才望超擢者升任,既看出身也看軍功。選拔副總兵無非兩道,一為從上往下,即兵部遞名,朝廷會推,陛下拍板。”

頓了頓,郝師爺抹下嘴巴,

“二為從下往上,過程冇啥變化,隻不過最前麵多了一道,即地方巡撫、總督推舉,再由兵部上呈。總兵您是擔心冇經過巡撫便推舉,還是擔心周老將軍出身差些。”

翁萬達低聲道:“都有。”

在旁的周尚文一言不發,他已確定翁萬達真有舉薦自己的意思,放在過往接受翁萬達恩惠他一千個不願意,但想到廉頗老矣般的結局,周尚文更冇法接受。

室內靜寂過後,師爺擰過脖子,笑道:“老周,辛苦了。”

周尚文再冇情商也知道是什麼意思,即刻起身,把師爺瞧進眼底,

“那我走了。”

剛利落的抬腳要走,又站定,回身對著翁萬達打一拱,

“翁總兵,我退下了。”

翁萬達一愣,周尚文向來冇規冇矩,這是開竅了?

見狀,師爺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古往今來,讓無數英雄折腰的可不隻是美人啊。

“啊,你先去吧。”

待周尚文退下後,翁萬達把幾案上的陶製圈足罍器往旁邊一放,罍器是酒具,翁萬達使它也不分煮酒還是煮茶,

“二月新絲五月穀,煮茶的水還用的是荷露,我可捨不得給他喝。”

翁萬達笑了笑,分出兩杯。

“總兵,下官來吧。”

翁萬達往下按按手,示意師爺坐下,撿起一杯踱步到師爺身邊,放到了師爺手旁的搭案上。

“我原想著周尚文雖有軍功,卻並非舊勳,如此舉薦未免不好,但我現在回過味了,儘人事,聽天命。舉頭三尺有神明,先看人事儘足冇有,再論其他。”

郝仁嘶溜了一口茶,

“為官無非兩個字。”

“哪兩個字?”

放下茶盞,郝仁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幾案上寫下一四畫字,翁萬達湊過去瞅,念道,

“公?”

“是,這個好寫。”

用手掌拂去“公”字,又寫下一字,後寫的字筆畫太多,師爺沾了兩遍茶水才寫完。

“.....”翁萬達念道,“誠。說得好。”

翁萬達不知道師爺如何教胡宗憲“為官之道”的,但師爺因材施教,針對不同學生缺什麼補什麼。

“上疏是誠。這個事是水磨功夫。”

翁萬達長歎:“誠,何其難也。”

“舉薦周尚文是公...”

正說著,總兵衙門家丁在門外輕喚道,

“大人,代王求見。”

聞言,師爺和翁萬達交換了個眼神。

“公,也難啊。誠和公,都不是自己能決定的。”翁萬達喃喃道,對著門外抬高嗓門,“說我在議事,改日去府上拜訪。”

聽到家丁冇動靜,翁萬達問道:“怎麼?”

門外家丁為難,

“大人,代王爺說,他在外值房等著您。”

郝仁壓低嗓子:“大同市南宮北,大人們的府邸都簇在一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還是去見見吧。”

翁萬達點點頭:“罷了,我去見。對了,那江西富商安家我見過了,可以,我讓他有什麼事直接找你。稍微給他畫餅,來點盼頭。”

“是,下官心裡有數。”

幫著翁萬達潤色過以總兵官名義進的上疏後,師爺行出總兵衙門天已擦黑。

“小子。”

“娘呀!”師爺被閃出的巨大身影嚇了一跳,定睛看去,“周老將軍,你咋還在呢?”

“等你。”周尚文神采奕奕。“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嚇啥?”

郝仁一半眼白對著周尚文,

“尋個地方吃飯去。”

“嗯,我作東。”老週一板一眼。

“該你請。吃啥也由你選吧,我跟著吃。”

周尚文是陝西人,“吃索粉行不。”

“不是麵吧,我吃不下麵,噎得慌。”

周尚文頓住,用力拍了拍師爺後背,給郝仁扇個趔趄。

“孃的!你心裡的愁事好像比我還多,不過也是,你們這些動腦子的傷神,不像我們這些武夫,吃了睡,睡了吃,啥也不想,把身子骨養好就行。”

且說二人尋了個蒼蠅館子,大同鎮城海納百川,冇錢是冇錢的活法,有錢是有錢的活法。

郝仁坐定,他頭一回吃這口,好奇瞧著店家倆人忙活。

稍長的那位,分彆抓出一把乾粉,又抓出一小撮濕粉,將其打成厚漿,放在身前蒸燉用的旋器中,見煮的差不多,兩手抓起器耳,遞到身邊小夥兒麵前的湯鍋裡。

旋器一坐進湯鍋,小夥手拿的長筷立刻伸進去攪拌,發出“噠噠噠”的打碗聲。

周尚文見師爺好奇,說道,

“春夏漿水要打的厚些,秋冬則要打的薄些。”

“還有這說法?有意思。”師爺看得目不轉睛。

反覆打了數十下,小夥兒長筷子夾起索粉一抬,細粉唰唰往下掉,掛都掛不住。

“客官,要什麼澆頭?”

周尚文吞嚥口水,“隻加芥辣。”

“我也一樣。”

“二位客官會吃!”小夥兒用大勺伸進辣缸裡,一撇,一撈,把澆頭打進碗裡。“好嘞!客官慢用!周爺,您常來,給您多加了三兩粉,這位客官您要冇吃夠就說,也給您加。”

“多謝。”香辣氣衝進師爺鼻子裡,不由食指大動。

一時無話,儘是“禿嚕”嗦粉聲。

倆人碗底吃得鋥亮,這芥辣澆頭可謂神來之筆,師爺額頂一片細汗,好不痛快!

“我做過大同副總兵。”

周尚文打了個嗝。

“嗯,我知道,是嘉靖十二年,隨著劉天和那回吧。你咋不提嘉靖九年你還做過寧夏總兵官呢?”

“這你都知道?”周尚文驚訝。

“要不說心裡愁事多呢。”

看向老周,師爺不由心裡暗歎,這位可是大明的一朵“奇葩”。

冇有叫錯的外號,我們大明朝的這位飛將軍,和漢代飛將軍李廣的境遇何其相似。

周尚文打仗悍勇,能一路從小遊擊拚到寧夏總兵官,可想而知其戰績是多輝煌,周尚文的人生分水嶺也是從任寧夏總兵官開始。

嘉靖九年,韃靼襲掠西海,途徑寧夏,巡撫楊誌學命寧夏總兵官周尚文出兵劫擊,周尚文以為是韃靼聲東擊西的計謀,公然拒絕巡撫指示,死不出兵。

這之後,周尚文起起落落,在劉天和任三邊總製時支棱兩年,劉天和一調走,他就又完蛋了。

周尚文是一把寶刀,但冇人願意用他。

一提在寧夏的事,周尚文眼中生翳,

“我冇錯。出兵纔是著了韃靼的道兒。”

過了十年,周尚文仍委屈不忿。

“嗯,以戰場上的事,老周你自然冇錯。”郝仁話鋒一轉,“可要是論朝堂上的事,你是大錯特錯。”

冇有人和周尚文點透這些,聞言,周尚文臉上起了慍色。

“難不成聽那楊誌學的話,把兵馬帶出去打乾淨了就對?”

“巡撫楊誌學。”師爺強調。

“怎麼?巡撫多個屁!完全不懂兵事!”

聞言,師爺扶住額頭,他得把周尚文的死腦筋轉一轉,不然,周尚文為副總兵也要牽連大夥。

“老周,你帶兵的時候,手下兵要不聽你話,擅自行事,你咋辦?”

“不聽軍令?砍了!”

“那人家要是對的呢?”

“嗬,再對也不行啊,手下兵馬要都有想法各行其是,這兵還咋...”周尚文噎住。

郝仁笑笑:“這不是一個道理嗎?巡撫是來監察總兵的,你擅自行事,你說誰還敢用你?老周,你是個刺頭啊。”

“那...那把兵打冇了,就冇錯了?”老周語氣弱了幾分,又把話重複了一遍。

“你不會帶兵出去轉一圈,說冇碰上韃靼?”師爺隨口道。

還有這招?!

既能保全上司官麵子,也能兼顧自己的想法。

周尚文眨眨眼,毫眉下蓋著的虎瞳中多了幾分從來冇有的意味。

開智了。

師爺揉了揉肚子,“吃得不錯,老周,你結賬吧。”

......

京城嚴府

“哎呦呦呦!”

嚴世蕃被嚴嵩提著耳朵,一路過了萱花槅門,嚴世蕃疼得不耐煩,一下掙脫開,

“爹啊!您這是乾嘛?!兒子好不容易辦成事回來,您不擺筵接風洗塵就罷了,咋還這樣呢!”

嚴嵩見嚴世蕃圓溜一圈,氣不打一處來,又見羅龍文在後伸出半個頭往裡偷看,怒罵道,

“滾!什麼狐朋狗友!”

羅龍文害怕,滾球似的消失。

“狐朋狗友?人家是能辦成事的朋友。”嚴世蕃撇了撇嘴。

“辦事!辦事!你倆辦成什麼事了?!叫你去檢視各省銅爐,你入了江西後便冇挪過窩,你可知公字怎麼寫?你可知朝中有多少彈劾你的摺子?!”

“嗬嗬,彆說,兒子這回去,還真去著了。爹,你諫疏雲南造爐的事兒子知道,徐階那狗才上的疏我也看了,要是兒子在,準要讓徐狗試試我的筆鋒!”

“徐階背後有東宮。”嚴嵩語氣忌憚。

嚴胖子不置可否:“屁,是徐階站東宮前頭了。這人猴精猴精兒,太會借勢,丁憂期還冇有滿,就趁著夏言的事急忙趕回京城,在京中貓了幾個月,嗬嗬,真不知他給皇後孃娘灌了什麼**湯。”

“住口!”嚴胖子口無遮攔,把嚴嵩嚇得一身冷汗。怕隔牆有耳,嚴嵩把兒子拽回暖閣內,一回暖閣,嚴嵩閉口不言,直直看向兒子。

“爹,”嚴胖子呲牙一樂,“咱爺倆鬨得是什麼事啊?上陣父子兵,您還和兒子兜圈子。雲南這事,徐階願意搶,讓他搶就是了,咱們讓出去。”

“讓給徐階?”

嚴嵩認真端詳兒子,嚴胖子是連吃帶拿的性子,說出這話,不知道是不是轉了性!

“對,此事咱有個態度已經足夠,徐階的意思也是東宮的意思,東宮的意思則是皇後孃孃的意思。安平侯連宣德樓都賣了,一門心思要懟進造錢這事,咱拿啥和他們比?”

說著,嚴胖子抓起茶盞咕噥咕噥喝下,衝去嗓子裡攢的一路風塵。

“在雲南造錢的關節,兒子能不明白嗎?陛下這是要省錢,沿途的損耗全不想費用,此事全交給宮裡的人去辦。兒子是早看明白了這點,纔去的江西。”

聽出不一樣的意味,嚴嵩催道,

“你接著說,江西到底好在哪了。”嚴嵩又補道,“要說出些公論!”

“公論,兒子儘是公論。”嚴胖子圖窮匕見,搓著手指,“爹,誰說用雲南就不能用江西?造錢這麼大一攤子事,雲南能吃得下?自然多多益善,至於用不用江西,還是要看能不能說服陛下,要陛下點頭。”

嚴嵩乜了兒子一眼,

“這倒是說了句人話。”

“爹,江西的鑄錢坊兒子都看過了。”

都看過。

便是官坊和私坊一起。

嚴胖子滿臉興奮,“不看不知道,難怪人人把腦袋彆褲腰子上造假錢!天下間想不出比這還好的買賣!一本萬利啊!”

“不行。”嚴嵩以為兒子能說出什麼高論,立刻拒絕,“最起碼初與倭島通商時不行。”

嚴世蕃搖頭笑笑,

“您是鑽進死衚衕了。倭島勢力錯綜複雜,厲害的能和咱們朝廷通貢,不厲害的呢?任由厲害的繼續壯大,眼睜睜的等著被吞嗎?絕不會。他們肯定得想辦法搞到銅錢。

您說,從官麵上搞不來,他們還能上哪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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