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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40 第二十七章:水仙子

作者:胡宗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14:4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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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爺隨著鎮守太監田公公的轎子向定武門去。

轎內一路無話,卻一點不靜,師爺思緒從腦殼裡漾出來,吵得田公公皺出川字眉頭。

在宮裡做事,如履薄冰;

在九邊行事,步步為營。

確如田公公所言,九邊收支賬目彙算是一件極浩大的工程,因這賬目有九邊、北方諸省、京師三處來源,可似乎每年都能達成某種默契。

師爺好奇的是,

嘉靖對於此事持什麼態度?

大體方向可以確定,一定是默許。

九邊的賬目不走戶部,隻由九邊巡撫和總兵官聯袂上奏,戶部不經查驗直接入賬,如此流程並非是從嘉靖朝開始的,之前一直這樣,至於之後是不是還這樣...不好說。

唯獨要講,嘉靖的默許態度,是積極的亦或是消極的。

郝仁打定主意。

還得試!

田公公瞥向師爺側臉,心中暗自歎氣,

看來,這小子非要把九邊的天掀開不可!

但,還真是這個道理。

一將功成萬骨枯。

最快的上進之路是什麼?

對付自己人總比對付敵人更快,一個蘿蔔一個坑,若是把上司官踹走,進一步的機會就更大了。

今日師爺試了試翁萬達,若翁萬達真眼睜睜看著自己跪了,那這人就是鐵了心的給龍大有當狗,因此冇什麼再跟著的必要;而翁萬達若是攔住...那說法可太多了。

車轎一頓,田公公用翠玉癢癢撓撩開簾子,努嘴,“喏,那便是安家。”

安家著粗布麻衣,低眉順眼的立在府邸門外,師爺打量,咋舌道,

“來得可真快。”

“要不說呢。”

鎮守太監府邸大門一張,轎子直接被抬進轎廳,轎廳勾欄望柱,比師爺泄火的暗巷加起來都大。

田公公探出紅羅擁頂紅結子皂皮靴,底下墊腳的矮凳早被侍人不偏不倚擺好,緊跟著擦手擦臉的熱手袱子遞上,田公公輕敷在臉上,又擦了擦。隨手一遞,方纔啥都冇有的位置多了個冒著熱氣的銅盆,田公公手一摘,帶著茶船的茶盞奉上,溫度剛剛好,田公公漱了三下,側頭吐出,擺放過銅盆的位置前幾步又憑空冒出個痰盂。

三個侍人配合默契,全程冇有半點聲響。

師爺快走兩步,三個侍人還要服侍,郝仁連連擺手,福氣太大,自己可消受不住。

郝仁屁顛屁顛跟著田公公踅過第二道內門後,內門旁的金製傳點方響起,連安家拜會的時間都掐得恰到好處。

“乾爹,江南商人安家前來拜謁。”

往次安家來拜門,甚至傳點一聲不響,今日可謂大進一步!

“引去後花廳,聽過曲子再說。”

“是。”

田公公對著師爺一笑,“我見戚繼光方纔也在府外,我派個人叫他進來聽戲,戲嘛,要人多聽著纔有意思。”

一齣戲瞧了三個大時辰,師爺進府前天還是亮的,等到戲唱完,外頭已黑透,聽到最後一句“淡文章不到紫薇郎,小根腳難登白玉堂,遠功名卻怕黃茅瘴”唱罷,師爺如釋重負鬆口氣,坐得渾身痠痛。

田公公一壺茶正好喝完,側頭對師爺道,“這是張可久做的水仙子,我怎都聽不厭。日頭總會升起落下,周而複始,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數,也一切自有變數。”

與師爺打過交道的眾太監相同,師爺發現,太監總是頗具禪機,許是他們比和尚更能清除煩惱根,和尚還要破妄,太監冇有直接就不想了。

待秦淮河戲班子退下,田公公示意前花廳不必收拾,

“把安家叫來吧。”

“是。”

少頃,江南富商安家被帶入前花廳,其實前後花廳相距不遠,他也算跟著蹭到些戲聽。

師爺上下打量此人穿著,粗布麻衣與自己之前穿的冇什麼差彆,但在安家的素帶上掛著枚靈性頗足的玉石,叫人挪不開視線。

“小人安家拜見田公公。”

“嗯,我這小友與你有約,但今兒的曲戲我實在想讓他看,所以叫你等了一會兒,前花廳就借給你倆了。”

聞言,安家心頭訝異,見田公公冇有離開的意思,更高看師爺幾分。

郝仁有參軍身份,大腚在梨木圈椅內沉得紮實,“我家侍人從你手上租賃個宅子,今日才見到你,不得不說這宅子給我省去不少麻煩事。”

安家忙道:“小人聽聞郝大人要置辦宅邸,正想著空出一處,便與沙大人一拍即合,能讓郝大人住進去,寒舍蓬蓽生輝。”

一問一答,宅邸的人情算是做完了。

“聽聞你哥是桂坡先生,我在京城的刻書坊總能看到你安家刻出的書。”

安家躬著身子:“全賴陛下仁德,四海皆清,我們能做些小生意。”

“可不是小生意!”郝參軍嗓門高亢,“聖人三功,立言立德立功,你們刻書坊一連應了三件事,百年之後,哪怕我們這群人冇了,你們的書還在,這纔是大功業啊。”

安國在時,當弟弟的冇少隨兄長出去應酬,覬覦他們家業的人不少,兄弟二人總能擋去,但安家冇見過這麼難纏的,張嘴扣下大帽子,霎時安家頭頂冷汗似針紮。

“小人...小人已不管刻書坊的事了。”

“嗯。那你現在做什麼呢?”

安家看了眼田公公,在宮裡太監麵前說話要尤其小心,

“僅是些小本買賣,也是刻書生意。”

郝仁不理安家,湊到田公公耳邊說了些什麼,安家想支起耳朵聽,奈何一個字都聽不著,說罷,田公公一揮手,

“行,你下去吧。”

安家不知這二位說了些什麼,更不知自己說錯話冇有,頓時百爪撓心,支吾退下,待安家退去後,田公公笑道,

“他今晚可睡不成一個囫圇覺了。”

“是,我總覺得他和江西有些牽扯。”

安家的刻書坊就在江西,並且江西是嚴嵩的老家。

田公公冇在意過這人,聽他和侄子鬥法的事,也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能傳到田公公耳朵裡,已是風聞了。

“他和他侄子不是鬥得緊嗎?”

郝仁意有所指,

“這也是他們的聰明之處啊。”

“爺。”

戚繼光看戲看到一半,被師爺打發去衙門看看,這會兒正在外花廳等著,

“他們還吵著呢?”

“是,吵得還挺厲害。”

見戚繼光把自己冇撿完的珍貢全攏回來了,師爺問道,

“你去拿這些的時候,被人看到了嗎?”

“聽您的話,特意被人看到了。”

師爺笑笑,見戚繼光緊著眉頭,問道,

“咋,又不明白了?”

“爺,我說句話您彆生氣。”

“啊。至於生不生氣,等你說完。”

戚繼光搖頭:“那我不說了。”

“哈哈哈哈,說吧。”師爺打交道的儘是溜光水滑的人物,少見戚繼光這等憨貨,冇事逗逗他頗有意思。

“我總覺得您不是那麼貪財的人,何必撿打落的這些貢產呢?”

“人生在世無非兩件事,尤其是男人,貪財、貪權。不貪財的人一定貪權,不貪權的人一定貪財,自然,更有兩個都貪的。”

戚繼光想反對這話,把認識的人想了一圈兒,卻冇想出反例。

“小光,要是有個人一身正氣要做事,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甚至錢也不要,你說,他要乾什麼啊?”

“這不是楊總兵嗎?”戚繼光反問。

師爺被嗆得咳嗽,“咳咳咳,他本不是這樣,他是學彆人呢。他貪圖更大,人家是要史冊留名的。總之,你該去找史記始皇帝和王翦那段。有時候,故意暴露出弱點不是壞事。”

戚繼光似有所悟。

且說,二人溜達回自家府邸,安家租出的府邸確實大,隻比不上一眾勳貴的,但並非是因他冇這財力。

見馬圈拴著兩匹馬,二狗子正拿草料餵馬,

“爺!您回來了!”

“來客了?”

“嗯!”二狗子吸溜鼻涕,“說是爺的好友。”

戚繼光立答道:“我記得,這是楊總兵的馬。”

“啊。”師爺笑罵道,“還給他餵馬?該給他和點竄稀的料。”

說罷,負手去暖閣尋人,師爺進屋時,沙明傑正與楊博閒聊,李成梁立在楊博身後護著。

“楊大人!”

師爺兩手張開,極粘牙的喊了一句。

楊博虎著臉,“見九邊總兵你不拜?冇規矩!”

知道自己“兒子”有氣,師爺撇了撇嘴,故意把朝服弄得老響,正要彎腰去拜,身子被楊博撈起,楊博結結實實來了個熊抱,重重拍了拍師爺的後背,

“我就知道你會來!”

相逢一笑泯恩仇,更何況僅是個小彆扭。

師爺是個什麼性子,若冇有利益往來,你不找他,他也絕不會找你,幸得人與人之間有緣分,同路之人的命運總會牽絆在一起。

儘管師爺不想承認,看到楊博,自己心中頗為親切,最起碼有個能共同謀劃的人。

郝仁酸溜溜道:“楊大人厲害啊,我纔是個狗屁參軍,您已經做到總兵了?”

一提這事楊博就開心,

“許夏閣老給你安排,不行給我安排了?我也是夏閣老的得意門生。”

二人把臂坐下,楊博肅容道,“進之,我看九邊這...”

郝仁抬手打住,看向楊博身後的李成梁,

“這位是?”

楊博笑笑,“放心,自己人。”

“嗯,接著說。”

“好!”楊博湊近,“我看九邊的水實在太深!似有個漩渦,諸人諸事全被攪和了進去!咱們在京中聽到的事,來九邊一看,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且說這軍屯,哪裡有田啊,百畝軍屯打不出半碗糧食!”

“啊,我聽你把這事捅出來了。”

楊博眼中閃出殺伐果斷,“我自然要捅!我與翁萬達不同,他受製於巡撫,況且他初就任時冇說,這事要不是上任就說,要不就永遠彆說。我纔不想被彆人牽製著。”

楊總兵真厲害!

一打眼就看出了龍大有和翁萬達的關係,不僅如此,對軍屯的事處理也極老辣!

“隻是...你要把樊繼祖得罪死。”師爺淡淡道。

有句話叫人抬轎子越抬越高,官官相護。樊繼祖此前也是遼東總兵官,楊博新任不接軍屯的鍋,這口鍋又拋給了前任。

“他們是鐵板一塊,難免得罪。”楊博不置可否,他在京中克掉了三任兵部尚書,誰做他上司官都要掂量掂量,看向師爺,楊博又咧嘴笑道,“再說了,有你在這,我倒不是孤軍奮戰!”

師爺想了想,楊博把人都得罪死了,未免不是個高招!

“你上疏了?”

“早上了。”

師爺挑起大拇指:“高。”

聞言,楊博風風火火的氣勢一收,頗有深意的給師爺遞了個眼神,一切儘在不言中。

師爺摩挲了幾下官服,正聲道,

“你可知龍大有把韃子互市使者砍了送上京了?”

旁聽的沙明傑、李成梁俱是一震,齊齊看向楊博,楊博眯起眼搖頭,“不知。”

“他是最後一年京察,考滿就是一品。”

“翁萬達背靠大樹好乘涼,一人得道,雞犬昇天。”楊博答道。

沙明傑、李成梁已完全聽不懂這二人在說什麼。

“翁萬達是要做事。”

“哦?”楊博話頭一轉,挑起大拇指,“你才高啊!”

“你與俺答汗談過了嗎?”

“通人談過了,看不出他是什麼意思,不過,若要開互市十成十的準。”

“何以見得?”這是重中之重!

楊博身後的李成梁實在忍不住了,驕傲道,

“六天前,楊總兵帶著十幾個健兒開城門夜探過韃子行營,他們冇糧食,不然早打了,何以在這僵持著?”

楊博皺眉:“說這事乾什麼?”

李成梁立刻閉嘴,但眼中對楊博的敬畏絲毫不掩,李成梁從小便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不認得什麼皇帝,什麼大明朝。

師爺倒吸口涼氣,真誠問道:“不活了?”

“活!我他孃的要好好活!活到回京!”楊博冷笑,從懷中掏出養著的小龜,放在手掌輕撫,“現在夠不夠?”

“還不夠,這幫人牽藤扯蔓,不能徐徐圖之,隻能一把火燒掉!”

“還差啥?你說,我去辦。”

楊博身子前傾。

師爺搓了搓手指,苦笑道,

“還能是啥?就是這玩意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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