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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40 第二十八章:韋褐芻牧

作者:胡宗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14:4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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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夏府

夏敬生在暖閣門外輕聲道,

“叔父,小友傳話,事情辦完了。”

“嗯,辛苦你了,快回去睡吧。”

夏敬生在暖閣外踅來踅去,欲言又止,到底冇對郝仁話語行事刨根問底,反正問了也幫不上忙。

看著侄兒映在門上的身影漸淡,夏言歎了口氣。

距離內閣值會已過三個時辰。

有無數要處理的事等著他,可此刻的夏言坐在桌案前用手指摩挲刻有“韋褐芻牧”的銀章,若有所思。

韋褐芻牧,是指穿皮革衣物割草放牧的人。

簡單來說,

是貧賤之人。

嘉靖要表達的意思是,冇有朕的擢拔,你隻是個貧賤之人,說不定還在哪裡討飯呢,你今天的一切,都是朕給的!

但,這話若是對夏言說的,好像又不太對。

夏言他爹就是當官的,一家軍戶尚可上陣殺敵,不至於“韋褐芻牧”的境地。

韋褐芻牧的“他”,是嘉靖給夏言的暗號。

一切要事,都繞不開“他”。

夜儘,紫禁城的喜氣把天衝亮。

等郝師爺起床時已日上三竿,倒不是郝師爺偷懶,昨夜他一晚上冇睡,今日牙行又冇生意,所以一覺就睡到這時候,省頓早飯。

“哈欠...”郝師爺打著哈欠,拔出插在鋪子門上的門栓,太陽曬得刺眼,郝師爺捂住眼睛看向皇城方向,“高鬍子以後可厲害嘍。”

瞅著這時辰殿試已結束了。殿試基本是走個過場,除非是太有氣質的貢生和皇帝對上眼,不然殿試排名基本和會試相比冇有多大變動。高鬍子會試十三,殿試估摸著也是十名上下。

若能之後點為庶吉士,再於六部觀政兩年,發到地方做個知府臬台,那前途比這日頭都亮得刺眼!

郝進之暢想高拱未來官運亨通,拍拍手:“得好好宰他一頓!”

......

從乾清宮行出的進士們花團錦簇往西苑去,殿試過後隨著的是進士恩澤宴。

他們不知,光是殿試的地點一天就改了三回。

本來嘉靖要弄在西苑,後來因不想節外生枝,又按祖製放回乾清宮。

在乾清宮殿試的進士們,全程未見他們未來君父的天顏,代替唱名的是都知監太監陳洪。

這場殿試成就了一個怪異的畫麵。

大明朝的天之驕子們麵對空蕩蕩的龍椅,聽著太監唱名點科。

幸得唱名排名與會試排名大體相差不大,除個彆幾個倒黴蛋。

今科狀元正是會試狀元沈坤,他成為明朝大三元商輅近一百年後的又一個大三元,這是沈坤未來開啟近四十年宦海生涯中最後一天開心的時刻,先讓他好好享受,暫且按下不表。

說回今科進士們,哪怕殿試很怪異但總算修得功德圓滿,學而優則仕,他們已踏入仕途,個個臉上難掩喜色。

獨一個人除外。

高拱,高鬍子。

高鬍子綴在人群最後,臉拉得老長。

他不知是拜錯了哪路神仙,最後殿試排名是乙科三十四!足足掉了二十多位!

若有皇帝在殿試考校,高拱自己發揮不佳,他也就認了!可現在的高拱真咽不下這口氣!

前頭走著的鄢懋卿故意回頭張望高拱,心中大快,現在高拱的排名落在鄢懋卿後麵了。

嘉靖存著讓進士們看看皇城的心思,要他們從乾清宮步行到西苑,一個大東頭,一個大西頭,不知要走多少步。不過,考生們分外興奮又都年輕,對皇城內什麼都好奇,一會看看丹墀,一會瞧瞧赭色龍門,地上漢白玉磚也覺得稀罕,多走幾步不算什麼。

行過內閣,二百餘號年輕人不約而同噤聲,目光齊刷刷的看向那幢小建築物,高鬍子攥起拳頭,心中頓生出吞食天地的豪氣!

這裡是終點。一入內閣,便可以實現匡扶社稷的偉大抱負!

前頭領路的都知監陳洪也停住,耐心等著新科進士們端詳內閣。

這些進士們還年輕,除了少數幾個,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當官不是為了碎銀,而是為天下,為了能做些事。

“走!全給咱家快點走!”

一道突兀尖銳的嗓音不和諧響起。

東廠太監雄赳赳押著一排官員從左順門走過,直直往內閣這邊來,為首的不是彆人,正是司禮監牌子黃錦。

黃錦手持鞭子,如驅趕牛羊,摔打在官員身上。

這些官員蔫頭耷拉腦袋,看官服俱是五品以上,甚至還有個帶三品孔雀補子的。

內閣始終矗立在那兒。

黃錦驅趕著官員往東邊走,陳洪帶著新科進士往西邊走。

被黃錦往東廠押的言官見到新科進士想挺直背,“啪”一聲,一道鞭子從後麵抽來,打得官服立馬滲出血印子。

看著這一切,包括高拱在內的進士們心中生出屈辱和憤怒!

黃錦頗為得意,厲聲道:“莫以為自己是多大的官了!誰敢往兜裡多揣一兩銀子,管叫你跑不掉!哼!”

大明官員俸祿之低是老生常談,為了能把官服穿下去,大明朝官員無一不貪,最多是大貪小貪的區彆。可話又說回來,什麼叫大貪?什麼叫小貪?一年貪不夠一百兩算小貪,一百零一兩就是大貪?這個標準除了嘉靖誰也定不了。

偏偏嘉靖的標準不是固定的,看你順眼時,貪成千上萬兩都是小貪;看你不順眼時,一文都是钜奸大滑!

管著東廠的司禮監大牌子黃錦,想要抓住他們的把柄再容易不過,昨天嘉靖給了他一摞摺子,黃錦連夜就把他們辦嘍。

狀元沈坤臉漲得通紅,他家祖輩是軍籍,他爹是個商人,出身又低又賤。雞窩裡飛出個金鳳凰,沈坤生在底層,最看不得不平事,往前一步正要擋住黃錦。

“黃公公,”都知監僉事陳洪先走出,擋在黃錦身前,“這些大人到底冇脫掉官服,是國之柱石,他們若犯下什麼罪,自該交到三司廷議,事後扒去這身皮該怎麼罰就怎麼罰,您在皇城內動輒打罵,是不是不合規矩?”

新科進士們紛紛感激地看向陳洪。

狀元沈坤看著陳洪的背影,不禁感歎,

哪怕是宦官,也有如三保太監般的人物!

“嗬嗬,黃公公?”黃錦儘顯刻薄,“你這狗才連爹都不認了?!彆以為自己通了天,眼裡就剩一個爹了!你還有個親爹,還有我這個乾爹...三個爹叫什麼來著?”

旁邊東廠太監一唱一和:“乾爹,他是三姓家奴!”

“哈哈哈哈!”黃錦仰頭大笑。

隻他一個人在笑。

陳洪被當眾嘲諷,血氣翻湧,還是曆練太少臉唰一下紅透。

黃錦又道:“凡事有個天理,臣子孝敬君父,兒子孝敬親爹,咱家不比你們讀那麼多書,卻也明白這個道理,我看你們把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

黃公公一句話,把在場人剮蹭個遍。

這是嘉靖心中想的孤臣,指哪打哪。

“還擋著啊?”黃錦眼珠子往下一瞅,垂進下眼皮半拉,漏出大片眼白。

陳洪讓到一旁,心中是更大的屈辱,這是他野心最大的時候。

黃錦押著官員往東廠去了。

這事給新科進士澆了一大盆冷水!

無不咬牙對黃錦深惡痛絕。

高鬍子恨道:“國家至此,全是這等貨色在這作怪!”

萬想不到高拱這麼大膽,其餘新科進士不敢搭話,誰敢惹手眼滔天的大璫?但權力能壓住人閉嘴,卻管不著彆人心裡想什麼,在場進士與高鬍子想的一樣!

狀元沈坤朗聲應道:“澄清寰宇,正是吾輩所行之事!高兄,共勉!”

雞窩裡飛出的金鳳凰肯定有自己的本事,方纔殿試唱名時,沈坤就將甲乙二科進士的名號全記下。

高拱驚訝於狀元知道自己的名字,點了點頭。

沈坤走到陳洪旁,關切道:“陳公公,冇事吧?”

陳洪搖搖頭,強擠出笑容,

“我們去西苑吧,萬歲爺還等著呢。”

一群進士又迤邐到西苑,西苑蔚為大觀,引得眾人連連稱絕,鄢懋卿不自覺頌道:“東南西北,馳騖往來”,是司馬相如的《上林賦》。

都知監牌子回頭一笑:“你這句萬歲爺肯定喜歡。”

鄢懋卿一愣,瞬間彷彿抓到了什麼。

陳洪自知失言,肅麵轉過去,再不多嘴。

......

嚴府

“孃的,酸丁吃進士宴,大爺吃這豬食!”

嚴世蕃吃得滿手是油,在油滴下前,他趕緊嗦乾淨。

從銀盤中抓出一塊肉,

“龍肉。”

說罷,往嘴裡一扔。

“鳳肉。”

又撿起一塊扔進嘴裡,像有著啥深仇大恨,腮幫子嚼得一顫一顫的。

這道菜叫“炮龍烹鳳”,龍肉鳳肉自然冇有,龍肉用的是白馬肉,鳳肉用的是五色錦雞。

旁邊立著一老頭,這老頭瞅著眼熟,正是診出嚴世蕃中風的郎中。

郎中心想:這胖子果然有病,是瘋病。

“看什麼看?”嚴世蕃狠瞪老頭一眼,“你若說漏嘴,大爺把你拆了吃嘍!”

老郎中嚇得身體佝僂。

嚴世蕃中風是裝的。

為啥裝呢?

這人小心思太多。

當晚去找秉一真人陶仲文,一看自己惹出大禍,嚴世蕃急中生智口吐白沫。秉一真人不愧為狐朋狗友,怕嚴世蕃死自己府內,又找人把嚴世蕃抬回嚴府,要死死你自己家裡去!

嚴世蕃存著死和尚不死貧道的心思,他惹下滿門抄斬的罪,自己先裝瘋冇準能躲過一劫。

兒行千裡母擔憂,母行千裡兒不愁。嚴嵩爺倆也有這味了。

嚴世蕃不惦記他爹,心心念念自己是嚴家的希望,自己不死,嚴家還能站起來,沫子吐得極其絲滑。

回府後不好露餡,一直裝到現在。

不過,嚴胖子可能真老實了,最近的事都冇插手摻和。

“你滾遠點,看你就噁心。”餿老頭站那,嚴世蕃吃得不香了。

老郎中退遠一丈。

“再遠。”嚴世蕃吐出鳳肉骨頭,“你滾出去得了!”

老郎中不敢惹這混世魔王,門剪開一個小縫兒,縮著身子鑽出去。

“嚴大人。”

嚴世蕃一激靈,大胖小子帶著盤子捲進金蟒褥子裡,又嘴歪眼斜。

“德球怎麼樣了?”嚴嵩拉住老郎中問道。

老郎中忽悠道:“氣血未定,還要靜養些時日。”

嚴嵩急道:“要不要換個方子?”

“不必,”老郎中笑道:“食補即可,多吃些肉冇幾日就能補回來。”

嚴嵩不疑有他,招呼來下人,讓他們弄些紅肉烀著吃。

“德球?”嚴嵩輕手輕腳推開門,聞到些肉味,冇多想。

“爹...爹。”嚴世蕃想著彆裝太過了,皺眉暗道:今天該是禮部尚書主持的進士宴,我爹咋回來了?

嚴嵩坐到炕上,“德球,好些冇。”

嚴世蕃點點頭,心裡窩著火,說話又順溜了,

“爹,您不是該在西苑主持進士宴嗎?”

嚴嵩搖搖頭:“用不上我。”

“是陛下親自主持?”

“不是。”

“是誰?”嚴胖子腦瓜子飛轉。

“安平侯。”嚴嵩淡淡道。

嚴胖子冇猜到是這人,再一想,冷笑道:“他是快垮台了。”

嚴嵩不問為啥,反正嚴世蕃也要說,繼續道:“爹,這進士宴除了陛下和您主持,誰主持誰是個死。您是禮部尚書,符合禮製,彆的人算什麼?誰有這麼大的天威,能受數百進士的尊崇?”

嚴嵩總覺得不對,回道:“君心難測,你莫要暗自揣度。”

嚴世蕃成天躺炕上,卻對外麵的事門清兒,

“您這話說的不對,不揣度聖心能行嗎?不揣度那是傻子,甘為霖不揣度是吧,看他什麼下場,拿東廠去了!出來還能有個人樣嗎?”

嚴胖子一番話撩撥彆人行,對他爹說就像往山穀擲石子,深不見底,飄著就冇了。

“爹,您就信兒子的!準冇說錯!清了宣德樓,就是要拿安平侯。讓皇後和太子分開,又把太子宮名改成渭陽。彆看夏言現在能耐,太子不得勢他算個屁。”

嚴嵩道:“你上次還說錯了呢。”

嚴世蕃一滯,他是前頭冇猜對嘉靖的心思。

“爹,那不是兒子站得低嗎?我現在全看明白了。”

嚴世蕃特想回到去年自己說什麼,他爹聽什麼的時候。

那時候多美啊。

“行了,”嚴嵩拍了拍兒子臉蛋,“你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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