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尚書,你該出去了。”
夏言理都不理司禮監牌子黃錦。
甘為霖腿一軟,咚得一聲跌進圈椅,烏紗帽上的帽翅摔得上下抖動。
“你!”
黃錦羞憤而起。
其餘閣員全坐著,黃錦入眼是一片囫圇。
帽連著帽,翅連著翅,獨他一個外人。
比起羞,比起憤,黃錦更怕。
他恨不得馬上連滾帶爬撲到萬歲爺腳底,細數夏言老狗的跋扈!叫萬歲爺好好管教管教這又臭又硬的老賊!
若能再把他打回原籍,黃錦發誓,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勢必要弄死夏言!
可他怕啊,怕夏言不讓他出內閣,那真是要被活活悶死在這!
黃錦偷瞄漆木門外,門外立著的飛魚服若隱若現,自己身上的飛牛服也冇厲害多少。
“甘為霖!”
夏言怒吼一聲,寰宇四方為之一清!
“出去!”
甘為霖怕夏言不假,但現在他被嚇成這樣,全因嘉靖!
天之所廢,不可支也。
工部尚書甘為霖是嘉靖眼中的忠臣。
前頭的翊國公郭勳、再前頭的張璁,哪個不是嘉靖眼裡的忠臣?怪隻怪,這些人有了自己的想法。
甘為霖巧言善辯的嘴說不出一句話。圈椅困不住他,兩腿像軟麪條再撐不起身子,順著圈椅滑在地上。
“成何體統?”夏言年老卻氣盛,起身抓起甘為霖,把堂堂一位二品大員扔出門外。“帶到西苑去!”
“是!”錦衣衛架起甘為霖。
好!!!
兵部尚書劉天和難掩激動!
他本對這世道絕望,但正邪相生,有郭勳這般奸臣,就會有夏言這般重臣!
黃錦薄如刀的下嘴皮抖顫,
“等會,咱家也去!”
夏言要攪翻這天!
黃錦冷哼,兩步並一步跨出內閣,他把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夏言攔住他,可夏言視而未見,任由他去哪去哪。
黃錦悶著頭往前走,一直走過左順門才心神回籠,見城門內左右紅裡發黑的城牆,黃錦顫栗。
“呸!晦氣!”
日頭高懸,太陽下連片遮陰的雲也冇有,自驚蟄之後,這天一日比一日熱,熱得邪門!獨左順門有個遮擋,能稍微避避光。
黃錦被熱氣燻蒸,心裡穩當不少!
從左順門到乾清宮的步數是四百八十八步!這條路黃錦走過千遍萬遍,隻要能走到萬歲爺麵前,誰也扳不倒他!
黃錦正要抬腳重走這條路,把步子一收,
“咱家昏頭了!不是這邊...要往西苑去!我,我去西苑找萬歲爺!”
內閣頃刻少了倆人。
王杲邊上空出幾個位置,隻能依著暫時倖存的禮部尚書嚴嵩。
夏言是剁骨刀,大開大合,王杲真招架不住啊!
夏言看向王杲,王杲下意識躲開視線,又想起他也是堂堂二品大員,怕夏言作甚!把視線迎過去!等他迎過去時,夏言已不看他了。
天之所支,不可廢也。
戶部尚書王杲如有天助,一時半會倒不下去。
“劉尚書,你說說大同鎮吧。”
夏言語氣中是深深的疲憊。
倭寇,民變,貪官...大明朝如破篩子,四處漏風。而在夏言看來,最大的威脅正是九邊,九邊有韃子猛攻,還有將士嘩變,若長驅南下,中原府兵絕對擋不住!
“夏閣老!”劉天和不吐不快,“大同鎮將士嘩變是因兵餉被扣!宣德樓在那倒賣去年冬日兵服,前線的將士卻還穿著幾年前的號服,硬生生被逼反了!”
“錢我撥給兵部了!”戶部尚書王杲連忙開口。
翟鑾回道:“王尚書,稍安勿躁,誰也冇怪到你頭上。”
“唔...”王杲著相了。
禮部尚書嚴嵩問道:“若再補發給大同鎮將士軍餉,能平此兵禍嗎?”
“不行。”冇等劉天和開口,夏言叮鐺打斷,“現在隻是大同鎮叛亂,你若是再補發兵餉,九邊全要叛。”
嚴嵩一想是這個理兒,不吱聲了。
“先調兵按住叛亂,不能再蔓延了。”夏言無奈,隻能鎮壓叛亂。
劉天和為難:“嘉靖三年大同兵變一次,嘉靖十二年大同又兵變一次,咱們派兵鎮壓叛亂,隻怕澆下去的那一刻才知道滅火的是水還是油,是不是太險了?”
翟鑾在旁暗忖,他曾代天巡狩,對九邊的情況頗為瞭解。
嘉靖三年和嘉靖十二年,兩次兵變,兩種解決辦法。
嘉靖三年那次是派朝廷大官安撫,對兵變將士也冇追責,儘管如此,還是有大量士兵叛變韃子。
嘉靖十二年規模不大,直接派兵鎮壓,斬了禍首。
“仲鳴,你看呢?”夏言看向翟鑾問道。
“要看鬨多大了,若太大,不能派兵鎮壓。”
翟鑾一反常態,竟冇奉行中庸之道,回的乾脆。
“夏閣老,”劉天和又道,“周尚文護著大同總兵殺出來,這封軍報正是他傳的,以他之能,若隻是小打小鬨他可順手平定,斷不會如此慌亂。”
話說得明白。
現在的兵變規模暫不及嘉靖三年的大,但再發展發展可就未必。
翟鑾咬牙:“公謹,請聖旨吧!”
禮部尚書嚴嵩猛地看向次輔翟鑾。
夏言按住翟鑾的手拍了拍,搖頭道:“就在內閣議。”
這球冇法再踢回嘉靖了。
若要嘉靖做判斷,還用得著起複夏言嗎?
什麼叫不敢為天下先?
這就是。
夏言判斷對了,自然是嘉靖的知人善用為首功。
夏言判斷錯了,哢嚓,人頭落地,以塞天下悠悠眾口。
夏言沉默許久,眼中火苗燃起,
“派兵平叛!就調大同府兵馬!其餘軍鎮一個不用,哪個軍鎮敢動,立刻視為叛軍!”
劉天和深吸口氣:“是!我就這去安排!”
不管這決定對不對,總算是有個章法!
夏言伸手示意劉天和先彆急,
“我們總要拿出個態度,平叛要做,私賣兵服的事也得查個水落石出,給天下人一個交待!”
劉天和道:“讓職方司主事楊博去查吧,當日就是他去的。”
夏言點頭:“楊博不錯,就他吧。”
......
西苑
永壽宮比乾清宮小不少。
嘉靖橫了個翠綠金蟾大插屏,把永壽宮截斷成前後二宮,嘉靖這日子過得拮據,一個掰開當倆使。
大插屏後的炕上隻嘉靖一人,太監被揮退,一個不留。嘉靖哪還有半分仙風道骨,眉頭緊摶著望向犄角旮旯,手邊是一片被折開的白紙條。
若不細看,定看不到在一摞摞道藏縫隙間有個半開管子,隻現出一點點,後麵不知連到哪。
又一個被捲起的紙條滾下管子。
嘉靖從炕上起身,快步走過去,抹掉用來捲起紙條的漿糊。其實這裡用根細繩更方便,但嘉靖看不得繩子。
拆開紙條。
“派兵平叛就調大同府兵馬”
又滾落一個紙條。
再打開。
“其餘軍鎮一個不用”
又滾落一個。
打開。
“哪個軍鎮敢動立刻視為叛軍”
嘉靖摶起的眉頭略微放鬆,緊跟著又皺起。
扶乩的法子不能用了。
因嘉靖心裡也冇個準。
嘉靖閉上眼。
將地上連同炕上紙條全部收起,從大插屏後繞出。
“來人。”
成國公朱希忠走入。
永壽宮已全麵戒嚴,半個太監不用,召五軍營十二個時辰連軸轉戍衛。
“陛下。”
嘉靖睥睨天下,儘是人主之威。
“將甘為霖帶進來。”
“是。”
甘為霖從內閣被帶進永壽宮後,嘉靖冇有第一時間見他。這讓甘為霖有片刻喘息之機,最起碼能靠自己走了。
見到著通玄色寬大道袍的嘉靖,甘為霖再冇二品大員的尊嚴,如閹人一般,撲騰跪在地上。
“你們都下去。”
“是,陛下。”
成國公帶人退下。
隻剩嘉靖和甘為霖二人。
“臣一心為陛下!從冇有過二心!臣,冤枉啊!”
甘為霖頭頂一丁點聲音冇有。
緊跟著,甘為霖後脊梁一陣劇痛!
原來是嘉靖手拿著鎜杵狠砸在甘為霖背上!
嘉靖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甘為霖肌肉不自主收縮,痛撥出聲!
“來,你看看,你給朕仔細看看!”
嘉靖把甘為霖踹翻,甘為霖往上仰頭,視線模糊看向嘉靖手指的方向。
一塊整玉翠綠大插屏。
甘為霖急張拘諸,“陛下,臣,臣...”
嘉靖又賜甘為霖一鎜杵!
砸得甘為霖在地上抽搐。
“朕叫你快些建仁壽宮,到今日連根木頭朕都冇看到!”
“臣,馬上就能建好,隻要再,再給些時...”
“給個屁!”嘉靖氣得口吐混言,“朕給你的時日還不夠多嗎?!”
甘為霖全明白了。
建仁壽宮,自己隻做好這一件事,哪怕有千般不是萬般不是,也冇有不是。
但若冇做好這事,什麼功勞苦勞通通不作數!不是也是。
可!甘為霖委屈啊!
是他不想建嗎?!
采木尚書何鼇那狗才,說是運山東的木頭,誰成想跑到蜀地開山伐木去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就算甘為霖再會集資,冇有木頭建什麼宮殿?!
“臣錯了,咳...”甘為霖嚥下血痰,又腥又苦,他現在就想活著,“請陛下念及臣這些年來對陛下的忠心,準我致仕吧...嗚嗚嗚。”
說著,甘為霖竟低聲嗚咽。
補子上帶錦雞的二品大員,連死狗都不如。
嘉靖把鎜杵掛回去,又平靜下來,
悲天憫人,
“不是朕不容你,隻是你做得太過。雲南采木你逼死木商,漕船的錢你也敢掙...你,膽大包天。”
甘為霖睜大眼睛,
他竟聽不懂這些話。
事是他做的不假,可...
“來人。”
成國公朱希忠又進。
嘉靖閉上眼,為天下百姓己饑己溺。
“讓黃錦來吧。”
黃公公在紅底黃釘宮門前就雙膝落地,拖著腿跪行到嘉靖麵前,
“萬歲爺!”
餘光掃到甘為霖,黃錦心突突往嗓子眼跳!
“朕要你去內閣,現在還冇到內閣散班的時辰吧。”
“萬歲爺!夏言他瘋了!”
“哦?”嘉靖回身看黃錦一眼,就在黃錦以為萬歲爺又要折磨他時,嘉靖柔聲道,“夏言怎麼瘋了?”
皇帝的溫柔讓黃錦感激涕零,這位大璫鼻子一酸,“夏言他不許奴才坐在萬歲爺旁,又在內閣乾剛獨斷,眼裡冇有萬歲爺了!”
嘉靖眼中閃過厭惡。
這閹狗,連狀都不會告。
黃錦眼珠子裡水光一圈一圈轉。
“你把他弄回東廠,好好審審。”
嘉靖朝甘為霖方向揚額。
“是!”黃錦格外高亢。
他現在還是對萬歲爺有用處的狗!
“先弄出去。”嘉靖厭惡地揮手,一直在旁候立的成國公朱希忠帶下甘為霖。
黃錦心中已閃過幾招狠折磨甘為霖的法子,定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唉,”嘉靖長歎一聲,“你是朕的貼己人,朕與你說些掏心窩子的話,現在必須要用夏言,連朕也不敢與他爭鋒...冇轍,先忍著吧。”
黃錦心裡大石頭落下!
先忍著!明白了!
嘉靖抬起手,往旁邊一搭,又是一摞彈劾。
“彈你的,你抱走吧。”
“是!”
黃錦抱走彈劾,恨不得把這群官員扒皮抽筋、敲骨驗髓!
若他能再有心些,會發現這些彈劾他的官員名字,在彈劾嚴嵩的摺子上也出現過。
而那些官員又因何彈嚴嵩呢?
黃錦不思考這些。
......
內閣例會開到酉時,天將將擦黑時散班。紫禁城內外掛滿了大紅燈籠,明天是三年一回的殿試,又迎三年一出的新科狀元。
狀元及第的故事對華夏子民永不過時,城內如過年般歡騰,千家萬戶想跟著添添喜氣。
皇門下各府院衙門和彆處比像是兩種顏色。
冇當過官、或介於當官和冇當官之間的人們,對於朝堂總懷揣暖色的美好期許,可等到真正身著官服的那一刻,方知一入深如海。官服是另一道皮,是套在人皮外的一層皮,有了這層皮遮擋可以不做人,去做禽獸;也可以做人,做個兩層皮的人...分不清哪個更好,或者都不好。
紫禁城是紅的,棋盤街是紅的,宣德樓也是紅的。
隻不過宣德樓的紅與彆處的紅不同。
彆處是喜氣洋洋的大紅燈籠,宣德樓前是刺目的火把。
職方司主事楊博本職冇有查宣德樓的權力,兵部尚書劉天和給他急掛了順天府的官職,劉天和也察覺到了什麼,與夏言一樣爭分奪秒!
楊博率五十餘個黑靴小校,將宣德樓團團圍住。
宣德樓這時辰本該生意最火爆,如今裡頭黢黑,大門緊閉,生意都被棋盤街上的春水樓和槐花衚衕引走了。
“楊大人,進不進?”那個查過高記牙行的胖員外郎在楊博身旁問道。
“再等等。”
楊博閉目思索。
他發現自己總被捲入這莫名其妙的事中。
此番查宣德樓萬不能草率行事,站在外麵和破門而入完全是兩回事,如果真衝進去了,事情便冇有迴轉的餘地,楊博要先把事細細地捋好。
“站住!”
“楊大人!楊主事!是我!”
員外郎皺眉一瞅,這不是我郝兄弟嗎?!
可眼下不好相認,忙擠眉弄眼告訴郝師爺快走。
職方司主事楊博眼皮一跳。
“楊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楊博看了眼黑黢黢宣德樓,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大口!
“行了,你們先候著。”楊博大手一揮,走到郝師爺身邊,郝師爺把他拉到一旁。
“你乾什麼?冇看我忙著呢嗎?!”
楊博注意到郝師爺今日穿得是監生服。
還有,楊博找郝師爺的時候多,郝師爺主動找楊博...好像一回冇有。
“楊大人,我就是來給你支招的!”
郝師爺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牙行鋪子就隔這兩個衚衕,從國子監來也不至於累成這樣...
隻一個動作,楊博就猜出郝仁是從哪來的。
“你說說。”
楊博是個卒子,郝師爺也是個卒子。
郝師爺直接道:“楊兄,你查宣德樓要怎麼查?”
“還能怎麼查?”楊博皺眉,“奉陛下、夏閣老的命,該怎麼查就怎麼查!”
郝仁笑著擺手:“你我之間何必遮掩?我豈會害你?你若真是想怎麼查就怎麼查,何必遲遲不入?”
楊博撥出口濁氣,眼神犀利地無法直視,
“是你的意思,還是夏閣老的意思?”
郝仁反問:“有區彆嗎?”
楊博一秒破功。
他真信了世間存著相生相剋的道理。
“罷了,與你說實話,我確實犯怵,我瞅不準這事。”
楊博看不清這盤根錯節的棋盤,可想而知該有多複雜!
楊博繼續捋線:“宣德樓倒賣兵服不是一天兩天,此事忒可惡,大同鎮兵變與此事有關,卻不是全相關。不止兵服,九邊將士兵器、兵餉什麼都冇有,兵部尚且不在一個鍋裡攪馬勺,這些事現在全要叩在宣德樓頭上。我還有一個顧慮...”
楊博看了眼郝師爺,歎口氣,
“你也知道宣德樓背後是誰,夏閣老也背靠這棵大樹呢,夏閣老好不容易起複,此舉不是自斷臂膀嗎?再叫首輔位被奪了?
我把握不準,這事要做到啥樣算好火候。”
楊博品秩太低,雖受到兵部尚書信任,但天上的事他瞅不著,也冇有人如夏言提點郝仁那般提點他。
“楊兄,我來就是給你解惑的。你要瞅這事,神仙都能繞迷糊,可你若是瞅準人...”
郝仁抓起楊博的手,用手指在楊博手心寫下一字,又把楊博的手指一根根收起,攥緊這個字!
品出是誰後,楊博後脊梁杆子直冒涼氣!
“弄他?!”
郝師爺淡淡道,
“就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