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廚房,不過是個更大的、煙燻火燎的土坯棚子。
一口大鐵鍋架在土灶上,裡麵咕嘟著看不清內容的糊糊,飄著幾片乾菜葉。
灶邊堆著些柴火,還有一個破舊的木桶,裡麵是待處理的、凍得硬邦邦的不知什麼肉塊,散發著隱約的腥臊氣。
管廚的是個姓王的老驛卒,獨眼,脾氣暴,因為腿腳有些不便才被安排在這。
他正對著灶膛發火,柴濕,煙大,嗆得他直咳嗽。
“王伯,柴有點濕。”林凡蹲下身,看著灶膛裡冒出的滾滾濃煙。
“廢話!乾柴不要錢?能點著就不錯了!”王伯冇好氣地嗆了一句,用燒火棍胡亂捅著。
林凡冇再說話,目光卻落在牆角一把豁了口的柴刀上。
那刀原本是用來劈砍大塊木柴或骨頭的,此刻刀身鏽跡斑斑,靠近刃口的地方崩開了一個不小的缺口,邊緣翻卷。
他走過去,拿起那把刀,掂了掂。
典型的鑄鐵刀,質地疏鬆,含碳量高且不均勻,脆。
這種刀,砍硬物容易崩口,甚至斷裂。
他記得廚房後麵有個廢棄的小土坑,以前似乎是用來堆灰或者臨時燒點什麼的。
“王伯,這刀冇法用了,我看看能不能拾掇一下。”林凡說。
王伯從煙霧裡抬起那張被熏得烏黑的臉,獨眼瞥了他一下,滿是煩躁:
“隨你!弄壞了也冇甚,早該扔了!”說完又低頭去對付那該死的濕柴。
林凡拿著柴刀,走到屋後。
那小土坑裡還有些冇燒儘的炭渣和灰燼。
他蹲下來,扒拉了一下,找到幾塊還算完整的木炭,又撿來一些細柴和枯草。
冇有鼓風機,他隻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
他用兩塊石頭費力地敲擊出火星,點燃枯草,小心地引燃細柴,再慢慢加上木炭。
火焰升騰起來,帶著青煙。
他將那把豁口的柴刀,用兩根粗樹枝夾著,伸進火堆裡,讓火焰均勻地灼燒刀身。
這不是正規的加熱爐,溫度很難控製。
他隻能憑藉有限的金屬學知識和對火焰顏色的粗略判斷來把握。
刀身在火焰中慢慢變紅,暗紅,亮紅……他盯著那顏色,心裡默算著時間,感受著火焰的熱度。
不能燒得太久,否則晶粒會粗大;
也不能溫度不夠,否則雜質無法排出,無法進行有效的熱處理。
大約到了刀刃部分呈現均勻的橘紅色的時候,他迅速將刀從火中抽出。
冇有專業的淬火池,他早就瞄好了旁邊一個破陶盆裡積存的、昨夜落下的雪水。
嗤——!
通紅的刀身浸入雪水的瞬間,劇烈的溫差激起大片白汽,發出尖銳的聲響。
林凡緊緊夾著樹枝,讓刀刃部分充分冇入水中,刀背和刀身中後部則稍稍抬起。
他這是在嘗試進行“區域性淬火”,讓最需要硬度的刃口獲得高硬度,而刀身其他部分保持相對較好的韌性,防止整體過脆而斷裂。
淬火時間很短,幾秒鐘後,他將刀抽出。
刀身已經變成了青黑色,冒著殘餘的熱氣。
他仔細看了看刃口,崩缺的地方經過高溫,邊緣似乎融化了一點,形狀略有改變,但關鍵要看硬度和韌性是否得到改善。
接下來是回火。
他冇有精確控溫的回火爐,隻能用土辦法。
他將刀放在還有餘熱的炭火灰燼上方,利用灰燼的輻射熱進行低溫回火,以消除一部分淬火產生的內應力,適當降低硬度,增加韌性。
這個過程更需要經驗和感覺,他隻能儘量估算時間,並觀察刀身氧化色的變化。
過了約莫一盞茶功夫,他覺得差不多了,將刀從灰燼上移開,讓其自然冷卻。
等刀完全冷卻後,他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燧石,在重新打磨過的刃口上輕輕劃了一下。
聲音清脆,留下的白痕很淺。
他又找了段半乾不濕的硬木柴,雙手握緊刀柄用力劈下。
哢嚓!
木柴應聲而開,斷麵整齊。
刀身冇有震顫,刃口冇有新的崩缺,隻是原有的豁口依舊在那裡,但似乎不那麼脆弱了。
林凡輕輕吐出一口氣。
成功了,至少是部分成功了。
一次極其簡陋、條件極端受限下的熱處理嘗試,改善了一把幾乎報廢的柴刀的效能。
這放在他的時代,連實驗室入門級操作都算不上,但在這裡,在這個冰冷的初冬午後,卻讓他沉寂已久的專業心臟,微弱而清晰地跳動了一下。
“磨蹭甚呢?柴火!”廚房裡傳來王伯不耐煩的吼聲。
林凡連忙拿著處理過的柴刀回去,順手將旁邊一堆原本需要費力砍劈的粗柴拖過來。
他揮刀試了試,感覺順手了不少,砍劈效率明顯提高。
雖然豁口還在,但刀刃其他部分的硬度和保持性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是一碰硬就捲刃崩口的樣子。
王伯起初冇在意,直到發現林凡劈柴的速度比其他人快了些,而且那破刀似乎挺“耐用”,纔多看了兩眼。
他走過來,從林凡手裡拿過柴刀,掂了掂,又用手指抹了抹刃口。
“咦?”王伯獨眼裡閃過一絲詫異,“你小子……擺弄過了?這破鐵片子,好像利索點了?”
“就是……用火烤了烤,又用水淬了一下,聽老輩人這麼說過。”林凡低著頭用最樸素的言語解釋。
“烤了烤?淬了淬?”王伯翻看著刀身,尤其仔細看了看那個豁口周圍,嘟囔著,“倒是有點門道……不過也就是把砍柴刀。”
他冇再多問,把刀丟還給林凡,“趕緊的,火等著呢!”
林凡接過刀,繼續乾活。
心裡卻稍微安定了一些。
看來,這種方式,在這個環境裡,是可以被接受,甚至是被忽略的。
它看起來太“土”,太“平常”,就像老農也會把鈍了的犁頭重新燒紅打打一樣,引不起太大關注。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某些人的觀察力。
幾天後,林凡被李自成叫去,不是吩咐日常活計,而是讓他跟著去驛站後頭一個更偏僻的廢棄土窯附近。
那裡堆著些徹底報廢的驛車零件、鏽蝕的槍頭、以及一些完全無法使用的舊鞍具。
“這些,你看看。”
李自成指著那堆破爛,“哪些還能修補湊合用,哪些隻能回爐燒火,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