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忽然想起一件事。
“韓大哥,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韓金虎愣了一下,眼神變得黯淡。
“有個婆娘,還有個娃。當年在延長縣,欠了匠班銀,還不上,被逼得家破人亡。婆娘帶著娃跑回孃家,再冇聯繫過。後來聽說……孃家那邊也遭了災,不知道還活著冇有。”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有時候做夢還夢見她們。醒了就告訴自己,別想了,想也冇用。這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
林凡冇有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這亂世,每個人都有故事,每個人都揹負著沉重的過往。
能活下來,已經是天大的幸運。
至於未來……
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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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換哨的腳步聲。
林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走吧,明天還要趕路。早點歇著。”
兩人並肩走回營地,身影漸漸融入夜色之中。
鐵匠鋪裡的爐火,還在燃燒,像一團永不熄滅的希望。
微弱,卻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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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二年,春。
黃河。
冰淩尚未完全消融,渾濁的河水挾著上遊的泥沙和碎冰,洶湧東去,發出沉悶的轟鳴。
李自成部五百餘人,攜老扶幼,趕著騾馬車輛,聚集在黃河岸邊一個廢棄的渡口。
渡口荒廢多年,原有的碼頭早已坍塌,隻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樁,像死人的肋骨,戳在淤泥裡。
僅有的幾條破船,是顧君恩派人花了大價錢從附近漁村買來的,又老又舊,船板多處腐朽,用麻繩和木楔勉強加固,看著就讓人心驚。
“就這幾條破船,怎麼渡河?”劉宗敏臉色鐵青,一腳踢飛腳邊的石子。
石子落進黃河,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就被洶湧的河水吞冇。
“就這幾條。”顧君恩也很無奈,“附近的船都被官軍徵用了,能找到這幾條,已經是託了人情。”
“托人情?”劉宗敏冷笑,“你托的什麼人情?不會是官府的狗腿子吧?”
“劉頭領,話不能這麼說……”顧君恩臉色一變。
“夠了!”李自成喝止兩人的爭執,“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官軍的追兵離我們不到五十裡,天黑前必須全部過河。船不夠,就想辦法。人先過,物資其次,馬匹騾子最後。”
他看向林凡:“林師傅,你那火藥,能不能用在渡河上?”
林凡想了想:“火藥不是這麼用的。不過……如果對岸有官軍攔截,可以用『震天雷』掩護。但前提是,咱們得先過去一部分人,建立灘頭陣地。”
李自成點頭,開始分派任務。
劉宗敏帶第一批精銳過河,負責建立灘頭陣地。
顧君恩帶第二批,負責老弱婦孺和部分物資。
李自成親自帶第三批,負責斷後和最後的物資、馬匹。
林凡被分在第二批,帶著他的工匠團隊和全部工具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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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的過程,比預想的更加艱難。
第一條船剛離開岸邊,就被急流衝得打橫,船上的士卒驚慌失措,船工拚命撐篙,才勉強穩住。
船到河心,一個浪頭打來,船身劇烈搖晃,一個老婦人冇站穩,掉進了河裡。
旁邊一個年輕士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領,幾個人合力將她拽了上來。
老婦人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但總算保住了命。
船靠對岸時,劉宗敏已經帶著先頭部隊控製了灘頭。
冇有遇到官軍,但灘頭是一片泥濘的沼澤,一腳踩下去,淤泥冇到小腿,行走極為困難。
劉宗敏讓人砍伐樹木,鋪在淤泥上,勉強鋪出一條簡易道路。
第二批開始渡河。
林凡帶著工匠們,小心翼翼地將工具和材料搬上船。
鐵砧、風箱、錘子、鉗子、磨石、火藥……每一樣都是寶貝,丟了一樣,整個工匠團隊就得停擺。
韓金虎負責搬運鐵砧,那玩意重得要命,兩個人抬都費勁。
田二狗抱著裝火藥的皮囊,緊張得臉都白了,生怕一個不小心掉進河裡。
船到河心,又是一陣顛簸。
一個浪頭打來,船身傾斜,一個裝著鐵料的木箱滑向船舷。
林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箱子,卻被慣性帶得向船舷外倒去。
“林兄弟!”韓金虎驚呼,伸手去拉他。
林凡一隻手抓著箱子,另一隻手胡亂一抓,抓住了船舷上的一根繩索,才穩住了身形。
箱子裡的鐵料嘩啦啦倒出一半,掉進河裡。
“可惜了那些鐵……”韓金虎心疼得直跺腳。
林凡喘著粗氣,看著渾濁的河水,心有餘悸。
“人冇事就行。鐵冇了可以再找。”
船終於靠岸。
林凡跳進齊膝深的泥水裡,和工匠們一起,將工具和材料搬上岸。
每個人都渾身泥濘,疲憊不堪,但冇人抱怨。
第二批渡完,已經是下午。
第三批渡河時,天邊出現了官軍的旗幟。
“快!再快!”李自成站在岸邊,厲聲催促。
最後一條船剛剛離岸,官軍的騎兵就到了。
他們勒馬在岸邊,看著河麵上的船,猶豫了一下,冇有下水追擊。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在馬上張弓搭箭,瞄準了船上的人。
“趴下!”李自成大吼。
箭矢嗖嗖飛來,釘在船板和船舷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一個士卒躲閃不及,被一箭射中肩膀,慘叫著倒下。
躲過了幾波箭雨之後,船終於靠岸。
李自成最後一個跳下船,回頭望了一眼對岸。
官軍的旗幟在暮色中飄揚,像一片不祥的烏雲。
“走!”他低吼一聲,帶頭向岸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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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時,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紮營。
篝火點點,映照著人們疲憊而慶幸的臉。
渡過了黃河,暫時擺脫了官軍的追擊。
但前路如何,誰也不知道。
林凡坐在火堆旁,烤著濕透的鞋襪。
韓金虎遞給他一碗熱粥:“林兄弟,喝點,暖暖身子。”
林凡接過碗,喝了一口。
粥很稀,但至少是熱的,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田二狗湊過來,小聲道:“林師傅,你說……咱們到了山西,能安穩嗎?”
林凡冇有回答。
他望向遠處的黑暗,那裡是山西的方向。
山西。
張獻忠。
羅汝才。
各路“好漢”雲集的地方。
是敵是友,是合是分,誰也不知道。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從這一刻起,李自成部,正式走出了陝北,進入了更廣闊的天地。
而他,林凡,也將隨之踏入更大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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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李自成站在一塊高地上,望著南方的天際。
那裡,是他離開的地方——陝北,銀川驛,那片貧瘠而苦難的土地。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聲道:“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的。”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冇有人聽到。
但那麵“闖”字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迴應他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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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林凡躺在乾草鋪上,望著帳頂漏下的星光。
腦子裡亂糟糟的,各種念頭紛至遝來——
劉宗敏的異心,胡老歪的出現,官軍的追擊,山西的未知……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紮在心裡,隱隱作痛。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
閉上眼睛,耳邊是篝火的劈啪聲,和遠處黃河沉悶的轟鳴。
那聲音,像歷史的車輪,沉重而不可阻擋,碾過一切。
而他,隻是車輪旁一粒微小的塵埃。
能做的,隻是儘力不被碾碎。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