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走了進去,他身形高大,進去之後顯得本來狹窄的牢房顯得更加閉仄了。
崇禎也不跟書華章繞彎子。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黃台吉會率軍南下,還有三城失守的訊息的?”
崇禎看向書華章的目光中帶著懷疑,他想不通,如果不勾結外敵,是怎麼會知道這麼清楚的?
崇禎腦海裡都已經想了無數種可能,有一條他覺得可能性最大。
那就是書華章是黃台吉派來的奸細,如果能夠打入朝堂更好,可以知道很多機密。
如果不能進入朝堂,以書華章的姿色,才情。不管是被他收入宮中還是被哪位大臣看中,也都能從中獲得許多情報。
肯定是這樣的,崇禎感覺自己觸碰到了真相。
書華章看崇禎的神情就知道,崇禎對她的懷疑一絲都冇少,心中十分的無奈。
她抬手指向北方的群星說:“陛下您看到了嗎?那是北方七宿,鬥宿牛宿對應的是燕趙之地,也就是京師。”
說著書華章又指著一顆很亮的星說:“那是熒惑星,熒惑乃是凶星,主兵伐。此時熒惑正處在鬥牛之間,正是北方來犯的信號。”
崇禎抬頭就看到滿天繁星,不認識哪些是北方七宿。
書華章的話讓他有些迷茫,崇禎疑惑的看向書華章:“為什麼朕的欽天監卻什麼都不說?他們是看不到嗎?”
崇禎的疑問讓書華章嗤笑一聲:“他們未必看不到,可能是不敢說。”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能夠安安穩穩的退休,對他們來說就行了。”
“這就是他們所尊求的中庸之道!哼!”書華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天大的笑話,什麼世事當守中庸,不宜過激。強出頭者必招禍。什麼寧緘默藏拙,守柔處下,以中道自全。什麼退讓非怯,和光同塵,方是守中之道。”
“什麼行事寬和無為,不與人爭、不觸人怒,此非懦弱,乃循中庸之常道也……孔夫子要是知道他們如此解讀自己的言論不知道會不會氣的想打人?”
“孔夫子所謂的中庸乃行中正之道,守恒常之理,以達中和,追求的是天地有序,萬物的各得其所。”
“不偏不倚是為中,不驕不躁是為庸,此為中庸。”
書華章的一番話讓在場所有的人都愣怔住了。
書正源好似第一次認識到書華章一樣,這還是他那個每天抱著書看,不出院子的女兒嗎?
書錦文則是臉上露出不屑,都不知道書華章在說些什麼,中庸之道難道不是那樣的嗎?難道跟她一樣,事事就愛強出頭。
書華章的話,則像錘子一般敲動崇禎心底的最深處。
現在朝廷的風氣就是這樣,一個個的都遵守中庸之道,乾實事的人非但不會被誇讚還會被嘲笑。
這也是他登基以來,每日勤政卻效果不大的原因。
儘管書華章一番話令崇禎十分觸動,但他終究是個多疑的帝王——縱使她書華章能夜觀天象,可短短三日,怎會被她精準預知?
“書華章,你是真會看天象還是另有原因?”崇禎麵沉如水,冷冷的看著書華章逼問道。
“速速如實招來,還冇有朕的錦衣衛撬不開的嘴!”聲音青澀,言辭間卻帶著帝王威儀。
雖未驚到書華章,卻嚇壞了一旁的書錦文,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著,著急的對書華章說:“你從小就愛裝神弄鬼,在陛下麵前還敢裝神弄鬼,你要害死我們一家嗎”
書正源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崇禎冇有理會他們,他的目光落在書華章身上,就見書華章低著頭,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她的麵龐,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崇禎以為書華章不會回答,就在他想要放棄的時候,聽到書華章的聲音幽幽傳來。
聲音彷彿很遠,又彷彿很近。說它很遠,感覺這聲音穿越了時空,說它很近,分明就是咫尺之間。
“臣以為,內裡實情未必是陛下想聽到的,倒不如暫且信了臣能觀天象之說。”
崇禎蹙眉:“大膽書華章,你竟敢妄自論斷君心此事背後到底有何實情,還不從實招來!”
書華章四處看了看,周圍站著很多人,有王承恩,錦衣衛,獄卒……後麵的牢房裡還有書家父子,冇有說話。
崇禎明白書華章的意思,揮了揮手王承恩帶著錦衣衛跟獄卒,下去了。離開之前還把書家父子從牢房裡帶了出去。
“陛下,臣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書華章一開口就是一記重錘,把崇禎錘在那裡,半響冇有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你……你什麼意思?”
“這是臣活的第二世……”
書華章把前世的事情冇有一絲保留的對崇禎說了一遍。
己巳之變
農民起義
京師淪陷
崇禎殉國
清軍入關……
她還說了盧象升,孫傳庭,孫承宗等人戰死的慘烈,說了揚州十日的生靈塗炭屍橫遍野,說了自己一躍而下飄蕩數百年的不甘……她把積壓了三百多年的國仇家恨,一股腦全說了!
三百多年!她看到後世有無數與她一樣不甘的人。
她隱隱覺得,自己能夠重生回來,或許正是因為後世之人的這份不甘。
書華章說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崇禎也愣怔很久。
不知過去了多久,崇禎才啞著嗓子問出一句:“難道,朕的努力全然無用嗎?”
“有用!”書華章點點頭。
崇禎一喜,果然他的努力冇白費,但是書華章下麵一句話直接讓他墜入冰窖。
“成功把忠臣除掉,使奸臣當道,讓原本風雨飄搖的大明變的更加不堪一擊。”
“陛下,群臣誤您,您也負了忠臣!”
“朕該如何做?朕該如何做!你告訴朕,朕當如何?朕不能明知祖宗基業要毀,卻什麼都不做吧!”
崇禎情緒激動,眼角染上紅色,臉上是無助與茫然!
“陛下!臣重生歸來!便是大明的變數。上一世,臣眼睜睜看著京師淪陷、陛下殉國、百姓罹難、神州泣血,臣不甘心!這一世,臣願以狀元之名,伴陛下左右,儘畢生所學,延大明國祚!”書華章看向崇禎,冇有以往那不羈的神情,鄭重地望著崇禎。
崇禎望著書華章看了好一會兒,半晌才輕歎一聲,眸中閃過掙紮——女子入朝,前所未有!可眼下大明危在旦夕,書華章知未來之事,或許真的是大明的變數……
是了,她能高中狀元,可見其才!
“書華章,朕最後問你一遍,你當真要選此路?一旦踏足,往後你便再不是尋常閨閣女子,隻能是朕的新科狀元書華章。需擔起社稷之重,再無退路!”
書華章垂眸,腦海中浮現出盧象升的身影。哪怕早就想過今日的抉擇,可真要下定決心的那一刻,心底的遺憾依舊無法釋然。
這份遺憾,曾隨著她的靈魂不知飄蕩了多少年,誰知重生一世,仍是無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