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洪武二十三年的臘月,濠州城外的雪下得正緊。
鵝毛般的雪片卷著寒風,抽打在破敗的山神廟斷壁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寒風中哭泣。廟內,幾縷慘淡的天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照亮了滿地的枯草與碎石。秦天就是在這樣一片混沌中睜開眼的,刺骨的寒冷順著單薄的粗布麻衣往骨頭縫裡鑽,渾身的劇痛更是讓他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艱難。
“嘶……”他倒吸一口冷氣,試圖撐起身軀,卻被一陣劇烈的頭痛攫住。無數陌生的畫麵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泥濘的田埂上,一個瘦弱的少年牽著水牛艱難前行;地主家的柴房裡,少年蜷縮在草堆上啃著發黴的窩頭;還有剛纔,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揮舞著木棍,一下下砸在少年背上,嘴裡罵罵咧咧:“弄丟了老子的牛,看我不打死你這小雜種!”
這些畫麵屬於另一個“秦天”——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在濠州城外的秦家村靠著給地主王老五放牛苟活。三天前,少年在風雪中弄丟了王老五最值錢的黃牛,被活活打了一頓,像扔垃圾一樣丟進這座破廟,任其自生自滅。
而他,來自六百年後的秦天,一個在博物館修複古兵器的匠人,前一秒還在小心翼翼地清理一柄明代短劍上的鏽跡,指尖觸到劍鐔的瞬間,一股強烈的電流竄遍全身,再睜眼時,就成了這個瀕死的少年。
“洪武二十三年……”秦天喃喃自語,牙齒因寒冷和震驚不停打顫。他對明史不算精通,卻也知道這個年份意味著什麼——朱元璋登基已二十三年,朝堂看似穩固,實則暗流洶湧。這位布衣天子對官吏的嚴苛近乎殘酷,“剝皮實草”的酷刑至今仍是懸在官員頭頂的利劍;可對百姓的盤剝也未曾手軟,賦稅徭役壓得底層喘不過氣,稍有差池便是家破人亡。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伴隨著粗野的笑罵,由遠及近。秦天心裡一緊,掙紮著往草堆深處縮了縮,透過門縫往外看——三個穿著半舊棉襖的漢子正朝這邊走來,為首的是村裡有名的無賴李三,手裡拄著根棗木棍,腰間還彆著個酒葫蘆,走路搖搖晃晃,顯然剛喝過酒。
“那小雜種肯定死透了,王地主還讓咱們來收屍,真是晦氣。”一個瘦高個漢子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往手心啐了口唾沫。
李三踹了一腳廟門,木門“吱呀”一聲歪在一邊,他斜眼掃過廟內,目光落在草堆裡的秦天時,眼睛亮了亮:“喲,這小崽子命還挺硬,居然還喘著氣!”
秦天的心沉到了穀底。原主的記憶裡,這李三是王老五的狗腿子,平日裡專靠欺負孤兒寡母過活,手段陰狠。此刻自己渾身是傷,彆說反抗,恐怕連站都站不穩。
“三……三爺……”秦天強迫自己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我快不行了……求您行行好,給我個痛快吧……”
他故意垂下眼瞼,露出脖頸處青紫的傷痕,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這是他多年修覆文物練就的本事——越是危急,越要藏起鋒芒。
李三果然放鬆了警惕,幾步走到草堆前,用木棍戳了戳秦天的腿:“死到臨頭還嘴硬?王地主說了,就算你死了,也得扒了這身皮抵債!不過嘛……”他眼珠一轉,露出貪婪的笑,“聽說你爹孃死時,留了塊玉佩?拿出來孝敬你三爺,說不定我還能求王地主饒你一命。”
秦天心裡冷笑。原主的爹孃是逃荒來的,病死時連口薄棺都冇有,哪來的玉佩?這李三分明是想趁機敲詐勒索。他裝作慌亂的樣子,手忙腳亂地在懷裡摸索,指尖卻悄悄觸到了草堆下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
“冇……冇有玉佩……”他哆哆嗦嗦地搖頭,眼角的餘光卻死死盯著李三的腳踝——那裡是人體重心最不穩的地方,也是原主記憶裡李三小時候摔斷過腿的舊傷處。
“冇有?”李三惱羞成怒,抬腳就往秦天胸口踹去,“那你這條小命留著也冇用了!”
就在腳尖即將碰到胸口的瞬間,秦天猛地側身翻滾,同時將手中的碎石狠狠砸向李三的腳踝!
“嗷!”李三慘叫一聲,舊傷被擊中,頓時疼得單膝跪地。旁邊兩個漢子嚇了一跳,還冇反應過來,秦天已經撲到李三身邊,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棗木棍,用儘全身力氣往他後腦勺砸去。
“咚”的一聲悶響,李三哼都冇哼一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額頭撞在石階上,滲出血珠,很快被寒風凍成了暗紅的冰碴。
“殺人了!”一個漢子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往廟外跑。另一個想拔刀,卻被秦天用木棍指著喉嚨,嚇得不敢動彈。
“滾!”秦天低吼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懾人的狠勁。那漢子連滾帶爬地追著同伴跑了,連掉在地上的刀都忘了撿。
廟內重歸寂靜,隻剩下秦天粗重的喘息聲。他扔掉木棍,癱坐在雪地上,心臟狂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這是他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傷人,握著木棍的手心全是冷汗,胃裡更是翻江倒海。
可看著地上昏迷的李三,看著自己身上的傷痕,秦天又慢慢握緊了拳頭。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心慈手軟就是死路一條。剛纔若不是自己反應快,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他喃喃自語,目光落在廟外漫天的風雪中。原主的記憶裡,王老五心狠手辣,這次丟了牛,絕不會善罷甘休。李三醒了,隻會招來更多人。這裡不能待了。
秦天掙紮著起身,撿起地上那把漢子掉落的刀。刀身鏽跡斑斑,卻依舊鋒利,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他又搜了搜李三的身,摸出半塊乾硬的窩頭和三個銅板——這大概是這具身體能繼承的全部家當了。
推開廟門,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一個踉蹌。雪已經冇到了小腿肚,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遠處的村莊隱在風雪中,像一頭蟄伏的野獸,透著說不出的危險。秦天冇有絲毫猶豫,轉身鑽進了廟後茫茫的山林。
山林裡的雪更厚,枯枝不時勾住他的衣角。秦天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傷口被凍得麻木,倒也不覺得那麼疼了。他不知道要去哪裡,隻知道離秦家村越遠越好。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秦天找到一處背風的山洞,生了堆火。火焰跳躍著,驅散了些許寒意,也照亮了他蒼白的臉。他拿出那半塊窩頭,就著雪水啃了起來。窩頭又乾又硬,颳得喉嚨生疼,可他卻吃得很慢——這是他目前唯一的食物了。
火光中,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是一雙少年人的手,骨節分明,掌心佈滿了凍瘡和老繭,顯然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可這雙手的主人已經不在了,從今往後,他就是秦天,一個活在洪武年間的孤兒。
“爹,娘……”他下意識地呢喃,隨即又自嘲地笑了。在這個世界,他冇有爹孃,冇有依靠,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忽然,洞外傳來一陣窸窣聲。秦天猛地握緊刀,警惕地看向洞口。隻見一隻灰兔從雪地裡竄出來,大概是被火光吸引,正猶豫著要不要靠近。
秦天的眼睛亮了。在現代,他跟著爺爺學過野外生存,設陷阱捕獸是家常便飯。他悄悄起身,用刀削了根堅韌的藤蔓,又找來幾根樹枝,在洞口不遠處設了個簡易的套索陷阱。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山洞,添了些柴火。火焰劈啪作響,映著他年輕卻異常沉靜的臉龐。他知道,從穿越到這個時代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隻剩下一條路——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用儘一切辦法活下去。
夜漸漸深了,雪還在下。秦天靠在岩壁上,聽著洞外風雪呼嘯,手裡緊緊攥著那把鏽刀。他不知道明天會遇到什麼,也不知道能否撐過這個冬天,但他的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活下去。
這個念頭像一粒種子,在冰冷的雪夜中,悄然在他心底紮下了根。而遠處的濠州城,此刻正籠罩在沉沉夜色裡,官衙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曳,隱約能聽到打更人沙啞的吆喝聲,那聲音穿過曠野,落在秦天耳中,帶著一種古老而殘酷的韻律,宣告著他在這個時代的第一天,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