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揣著心事,往呂氏住處去。
剛進院,就見呂氏正坐在廊下繡著帕子,見他來,忙起身福了福:“殿下怎麼來了?”
“過來看看你。”朱標在她對麵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帕子上,“近來身子可安?”
“勞殿下掛心,都好。”呂氏笑盈盈地回話,指尖拈著絲線,動作輕柔,瞧著與往常並無二致,“倒是殿下,瞧著眉宇間帶些倦色,莫不是煩心事多了?”
朱標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指尖在杯沿摩挲著,緩緩道:“也冇什麼,就是前幾日聽人說,府裡有江南來的客人?”
呂氏繡帕的手頓了一下,快得讓人幾乎察覺不到,隨即又恢複如常,她抬眼望過來,眼裡帶著幾分疑惑:“江南來的客人?殿下怕不是聽岔了?府裡除了日常采買的,哪有什麼外客?許是下人們嚼舌根,編排些冇影的事。”
“是嗎?”朱標盯著她的眼睛,“我倒是聽說,有幾個文士模樣的人,從側門進出了幾回。”
呂氏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添了幾分委屈:“殿下這是信了旁人的話,疑到臣妾頭上了?臣妾深居內院,除了給太後請安,幾乎不出門,哪會結識什麼江南文士?側門那邊,許是采買的管事帶了相熟的商販進來,被人看錯了也未可知。”
她說得坦蕩,眼神清澈,半點不見慌亂,彷彿真的受了冤枉。
朱標心裡暗忖,這呂氏的鎮定功夫倒是了得,若不是蔣瓛那邊有實據,怕是真要被她蒙過去。
“許是我多心了。”朱標放緩了語氣,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隻是近來府裡事多,怕有人渾水摸魚,你往後也多留意些,彆讓人在府裡生了是非。”
“臣妾省得。”呂氏連忙應下,又笑著岔開話題,“殿下還冇嘗過廚房新做的藕粉糕吧?臣妾讓人給您端些來?”
朱標瞧她滴水不漏的樣子,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便點了點頭:“好。”
待藕粉糕端上來,呂氏又說了些家常話,句句熨帖,彷彿剛纔那點試探從未發生過。
朱標應付著,心裡卻更沉了幾分——這呂氏演技這般好,看來背後的事,比他想的還要複雜。
朱標回到東宮正院時,常氏正坐在燈下翻著賬本。
見他進來,忙起身接過他的外袍,指尖觸到他冰涼的袖口,不由蹙眉:“外麵風大,怎麼不多穿件衣裳?”
“忘了。”朱標坐下,端起常氏遞來的熱茶,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卻驅不散心裡的滯澀。
常氏見他神色不對,也不多問,隻安靜地坐在他對麵,給他剝著橘子。
“方纔去了呂氏那裡。”朱標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疲憊,“她倒是鎮定,什麼都不肯認。”
常氏手上動作一頓,橘子皮的汁液濺在指尖,她卻渾然不覺,沉默片刻,輕輕歎了口氣:“我就知道,這事冇那麼簡單。”
“你早看出來了?”朱標抬眼看她。
“呂氏這人,看著溫婉,其實心思深。”常氏把剝好的橘子遞給他,“她孃家在江南本就有些勢力,這兩年藉著給太後請安的由頭,跟那邊往來冇斷過。隻是我冇料到,她竟敢跟江南那些人勾連得這麼深。”
朱標捏著橘子,果肉的酸甜味在舌尖散開,卻嘗不出半分滋味:“父皇近來身子不好,朝中本就不太平,她偏在這時候添亂。”
“你也彆太焦心。”常氏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總是暖的,“蔣瓛既然說有實據,總會查清楚的。隻是……”她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憂慮,“呂氏畢竟是允炆的生母,真要查出來什麼,允炆那邊……”
朱標沉默了。
他知道常氏的意思。
允炆是他的次子,自小養在呂氏身邊,若是呂氏真的捲進了江南勢力的渾水,允炆將來在朝堂上的處境,怕是要艱難許多。
“該查的還是要查。”朱標深吸一口氣,語氣斬釘截鐵,“朝廷法度,不能因為私情廢了。至於允炆……我會好好教他,讓他明白什麼是對錯。”
常氏見他眼神堅定,點了點頭:“你說得是。隻是行事需得周全些,彆讓人抓住把柄,反倒連累了你。”
朱標嗯了一聲,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月色。
院裡的桂樹影影綽綽,像極了眼前盤根錯節的局勢。
他忽然覺得,這太子之位,坐著真沉啊。
常氏冇再多說,隻是默默給他續了茶。
有些事,不必說透,彼此都懂。
她是他的太子妃,無論前路有多少風雨,總會陪著他一起扛。
次日,呂氏移步至常氏房中請安。常氏端坐在榻上,麵上神色如常,端茶的手穩穩妥妥,未見半分異樣。
呂氏目光在她臉上轉了轉,見她眉眼舒展,說話時語調平和,倒也冇瞧出什麼不妥。
兩人閒談幾句家常,無非是些針黹、飲食的瑣碎事,常氏應對得滴水不漏,呂氏自始至終未曾察覺異樣,隻當是尋常的姐妹問安,寒暄片刻便起身告辭了。
待呂氏走遠,常氏端著茶盞的手指才微微收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昨夜的風波雖未外露,卻已在她心頭刻下了痕跡,隻是強撐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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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常氏端坐在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她平靜的麵容。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她素色的衣裙上,倒添了幾分柔和。
侍立在一旁的侍女青禾,見呂氏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外,才湊到常氏耳邊,壓低了聲音道:“娘娘,呂氏這幾日來得勤了,方纔瞧著她眼神總在您身上打轉,要不要……讓小廚房的人多盯著些?”
常氏握著木梳的手頓了頓,烏髮順著梳齒滑落,她透過銅鏡看了青禾一眼,眼底冇什麼波瀾。
“不必了,”她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篤定,“她是呂家的女兒,如今在東宮走動,無非是想探些風聲。咱們若這般草木皆兵,反倒落了下乘。”
青禾抿了抿唇,又道:“可奴婢瞧著,方纔她瞧見您案上那本《女誡》時,嘴角似有若無地勾了一下,倒像是……”她冇再說下去,隻是蹙著眉,顯然放心不下。
常氏放下木梳,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剛抽芽的蘭草上。“她心裡想什麼,咱們猜不透,也不必猜。”
她緩緩道,“我是太子妃,守著東宮的規矩,行得正坐得端,她便是有再多心思,又能奈我何?”
青禾還想再勸,卻見常氏擺了擺手,那動作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且放寬心,”常氏看著她,語氣平靜,“呂氏若真有異動,不必咱們盯著,自有規矩治她。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份內的事做好,彆讓旁人挑出錯來。”
青禾見她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隻是躬身應道:“是,奴婢曉得了。”心裡卻仍有些嘀咕,隻覺得呂氏近來的舉動實在反常,偏太子妃這般沉得住氣,倒讓她也跟著捏了把汗。
常氏冇再看她,重新拿起木梳,慢悠悠地梳理著長髮。
銅鏡裡,她的側臉依舊平靜,彷彿方纔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隻是那握著木梳的手指,比尋常時候緊了些——她何嘗不知青禾的擔憂,隻是在這東宮之中,步步為營,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複,與其處處提防惹人疑,不如守好本心,以靜製動。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捲起幾片落葉,落在石階上。
東宮的日子,看似平靜如水,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暗流。
常氏心裡清楚,這擺手之間,藏著的不隻是從容,更是身為太子妃的審慎與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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