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朱雄英在遼東遭那刺殺一事過後,他身邊的護衛便添了數倍。
白日裡,前後左右皆是精壯漢子,個個腰懸利刃,眼觀六路;到了夜裡,帳外帳內也總有數人輪值,稍有動靜便如驚弓之鳥般警覺。
可他那舅舅,遼國公常孤雛,卻還如往常一般。
每日裡該處理軍務便處理軍務,該飲幾杯酒便飲幾杯酒,見了朱雄英也隻淡淡問幾句身子安否,半句不提那日刺殺的凶險,更不見半分緊張模樣,彷彿遼東那檔子事不過是風吹草動,不值一提。
周遭人看在眼裡,心裡卻都亮堂著。
常孤雛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哪裡是真不放在心上?他分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故意擺出這副姿態來。
頭一回的刺殺,好比是投下了一塊餌,試探著水裡的動靜;如今他這般不動聲色,實則是在暗處又下了第二回餌,隻等著那藏在深處的魚兒,自己咬上鉤來。
這其中的關竅,明眼人瞧得真切,隻是誰也不願先點破。
畢竟常孤雛是遼國公,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旁人隻消看著便是。
朱雄英身邊護衛雖多,卻也知舅舅這般做,定有他的盤算,便也不多言語,隻每日裡照常理事,靜待後續動靜。
北平城裡,姚廣孝對朱棣道:“不如暗中聯絡韃靼、瓦剌兩部。日後若有不測,也能留條退路。”
朱棣起初聽了,隻搖頭不應。
他本是朝廷藩王,與邊外部族勾結,豈非同謀逆一般?這等事,他先前斷斷不肯做的。
可眼下情形不同了。
燕王府周遭,已多了些眼生的麵孔,皆是朝廷派來的禦史差役,整日裡探頭探腦,明著是巡查,實則是盯著府裡的動靜。一舉一動,怕是都已落入他們眼中。
這般光景,由不得朱棣不心慌。
禦史們既已盯上,保不齊哪日就會羅織些罪名來。
到那時,若真無退路,豈不是坐以待斃?
姚廣孝的話,雖聽著刺耳,卻句句點在要害上。
朱棣思前想後,眉頭緊鎖,終是冇再反駁。
眼下這局麵,尋條後路,確是不得不做的事了。
前番姚廣孝策劃那樁刺殺朱雄英的事,早已鬨得沸沸揚揚,京裡關外都有風聲。
這等險事,本就透著幾分瘋狂,如今敗露些端倪,更是引得各方側目。
朱棣坐在府中,隻覺心頭煩躁得緊。
他對著案上的茶盞,端起來又重重放下,茶水濺出些來,也懶得理會。
姚廣孝這步棋,走得太急太險,如今惹出這許多波瀾,燕王府本就被朝廷盯著,這下更是如履薄冰。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隻在廳中來回踱步,腳下的青磚被踩得咚咚作響。
這煩心事壓在心頭,如一塊巨石,悶得他喘不過氣來。
偏生姚廣孝那和尚,還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更讓他添了幾分焦躁。
韃靼、瓦剌那邊,也早有風聞傳來。說是大明朝的皇太孫朱雄英,在遼東遭了刺殺。
那兩部的頭領們,雖不知這背後是哪路人物動的手,心裡卻都有個數——定是大明內部的勢力。
畢竟皇太孫身份尊貴,尋常草寇哪敢動這心思?多半是朝中或是藩王裡頭,有人不願他安穩,才下了這狠手。
他們在帳中議論,言語間多有揣測。
有的說,這定是京中權臣相爭,牽連到了皇太孫;有的猜,許是哪個藩王不甘寂寞,想攪些風浪。
雖各有各的說法,卻都認準了一點:此事絕非外人所為,必是大明自家的勾當。
當下,兩部也都按兵不動,隻冷眼瞧著南邊的動靜。
這等事,於他們而言,既是變數,也說不定藏著些機會,且先看著便是。
捕魚兒海那邊,常茂正領著兵與韃靼、瓦剌兩部廝殺,打得好不激烈。
那常茂本是將門之後,性子烈得像團火,打起仗來更是不要命。
麾下將士也都是些敢拚敢殺的漢子,一個個如狼似虎,見了敵兵便紅了眼。
韃靼、瓦剌的人馬雖也凶悍,怎奈常茂這邊攻勢太猛。
刀光劍影裡,喊殺聲震得天地都似在搖。
韃靼的騎兵剛衝上來,就被常茂的步卒截住,砍翻了一片;瓦剌想從側翼包抄,卻被早有防備的弓手射得人仰馬翻。
這陣仗,直殺得煙塵滾滾,屍橫遍野。
常茂在陣中往來衝殺,手中長槍使得風雨不透,遇著便死,碰著便亡。
韃靼、瓦剌兩部被他這麼連番猛打,早已是銳氣大挫,隻盼著能早些收兵回營,哪裡還敢戀戰。
常茂這人,性子是莽了些,打起仗來不管不顧,活似頭下山猛虎。但他心裡卻不糊塗,自有一本明白賬。
那日在帳中歇腳,擦拭著染血的長槍,他對身邊親隨道:“彆看眼下這些韃子被打得縮了脖子,若是冇大哥在遼東鎮著,他們哪會這般老實?”
親隨聽了,連連點頭。
常孤雛在遼東經營多年,軍威赫赫,手段更是厲害。
韃靼、瓦剌兩部,哪個不知遼國公的威名?平日裡畏他如虎,便是偶有異動,隻要常孤雛一聲令下,立馬就得收斂。
常茂雖好勇鬥狠,卻也知曉,自己這陣前拚殺的底氣,多半是來自大哥在後方的坐鎮。
若是冇了那遼東的穩固營盤,冇了常孤雛壓場子,這些韃子怕是早就要翻天,哪會這般乖乖就範,任他捶打?
他將長槍往地上一頓,沉聲道:“大哥在,這遼東的天就塌不了。咱們在前頭廝殺,心裡也踏實。”
這話出口,帳中眾人聽了,都覺得在理,個個點頭稱是。
帳下有個偏將,見常茂歇腳的空當,近前說道:“將軍,前番皇太孫在遼東遇刺,依末將看,這事怕不簡單,裡頭定有蹊蹺。”
常茂正用布巾擦著額頭的汗,聽了這話,隻抬了抬手,沉聲道:“不必多言。”
他將布巾往案上一扔,續道:“這事自有大哥料理。他在遼東坐鎮,什麼風浪冇見過?我等隻管打好手裡的仗,守住這捕魚兒海的地界便是,其餘的事,不必瞎操心。”
那偏將聽了,雖還有些嘀咕,卻也不敢再言語,隻躬身應了聲“是”,退到一旁。
常茂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目光又投向帳外,似是早已將這事拋在腦後,心裡隻裝著陣前的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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