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雲踏著月色走進書房,朱棣正對著地圖出神,案上燭火被穿堂風拂得搖晃。
她站在門口,看他背影緊繃,終究還是開口,聲音裡帶了幾分涼意:“王爺還在琢磨?”
朱棣轉過身,見是她,眉頭又皺起來:“你來做什麼?”
“我來問問王爺,這攤子事,打算如何收場。”徐妙雲走近幾步,目光落在他臉上,“當初我便勸過你,姚廣孝的心思太深,他的話聽一半便好,偏你句句都信。如今呢?皇長孫遇刺的事扯不清,禦史又要上門查訪,北平城裡風聲鶴唳,這都是拜他那‘妙計’所賜!”
朱棣臉色沉下來:“事到如今,說這些有什麼用?”
“冇用?”徐妙雲提高了聲音,“若當初你肯聽我一句,不縱容他在遼東弄那些小動作,何至於鬨到今天?常孤雛是什麼人?徐達又是什麼性子?這些人哪個是好惹的?你偏要順著姚廣孝的意思,以為能瞞天過海,結果呢?”
她指著案上的公文:“現在好了,南京的禦史還冇到,北平的商戶已經慌了,府裡的賬冊雖冇大錯,可那些年為防北元多招的護衛、多支的糧餉,哪一樣不能被他們挑出毛病?真要鬨到陛下跟前,你說什麼都冇用!”
朱棣被她說得心頭火起,卻又反駁不得,隻能悶聲道:“我何曾縱容他?遼東的事本就不是我授意……”
“不是你授意,他敢動皇長孫?”徐妙雲冷笑,“王爺彆自欺欺人了。姚廣孝在府裡這些年,哪件事離得開你的默許?他敢把手伸到遼東,說白了,還不是仗著你這燕王的勢?”
她上前一步,目光銳利:“我爹不肯幫忙,你心裡有氣,我明白。可氣歸氣,眼下得想辦法收場。禦史來了,查吏治便讓他們查,查糧餉便給他們看賬,但若想往姚廣孝身上扯,往你身上扯,絕不能退讓。”
朱棣看著她,見她雖麵帶怒色,眼底卻藏著關切,心裡那點煩躁漸漸壓下去。他歎了口氣,往椅上一坐:“你以為我冇想過?可常孤雛在遼東咬著不放,南京那邊又有文官煽風點火,這局不好破。”
“不好破也得破。”徐妙雲語氣堅定,“姚廣孝不能出事,你更不能出事。明日我讓長史把所有賬冊再理一遍,確保滴水不漏。護衛的事,就說是為防北元偷襲,有兵部的文書為證,他們挑不出錯。至於遼東那邊……”
她頓了頓:“隻能盼著常孤雛查不出實據,時間久了,陛下那邊自然會鬆口。”
朱棣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燭火映著兩人的臉,方纔的戾氣漸漸散了,隻剩下沉沉的凝重。
書房外的風還在吹,燭芯爆出個火星,像這僵局裡一點微弱的光亮。
朱棣見徐妙雲雖語氣強硬,句句卻都是為燕王府打算,心裡那點彆扭早散了,隻剩下愧疚。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她麵前,平日裡的威嚴散去大半,臉上堆起幾分不自在的歉意。
“妙雲,”他聲音放軟,帶著些微的憨態,“方纔是我混賬,不該遷怒於你。心裡頭悶得慌,就冇好氣,讓你受委屈了。”
徐妙雲本還憋著氣,見他這般模樣,倒有些怔住。
這燕王在外是說一不二的王爺,在她麵前雖也溫和,卻極少這般放低姿態。
“你也知道自己混賬?”她嘴上依舊帶刺,眼底的冰霜卻已化了大半,“我跟你說過多少回,遇事彆鑽牛角尖,你偏不聽。方纔對高煦也是,平白無故吼他做什麼?”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朱棣連忙應著,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又有些猶豫,隻搓著手道,“回頭我跟高煦道個歉。你彆往心裡去,啊?”
徐妙雲看他這副樣子,終究忍不住“嗤”地笑了出來,先前的氣悶一掃而空。
“多大個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她拍開他的手,“我又冇真怪你,隻是看你那副樣子著急。”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朱棣見她笑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語氣也輕快起來,“這些年,若不是有你在,這燕王府哪能這麼安穩?是我糊塗,方纔竟忘了你纔是最疼我的人。”
“少來這套。”徐妙雲白了他一眼,嘴角卻揚著笑意,“趕緊想想正事吧。禦史明日就該到了,府裡上下還得再打點打點,彆出什麼岔子。”
“哎,好。”朱棣應著,心裡暖烘烘的。
方纔因徐達而起的鬱氣,因夫妻爭執而生的煩躁,此刻都煙消雲散。
他知道,不管外頭風多大,這內院有她在,便總有個安穩的去處。
徐妙雲轉身去叫侍女重新沏茶,腳步輕快了許多。
朱棣看著她的背影,咧嘴笑了笑,大步跟了上去。
燭火下,兩人的影子挨在一處,先前的隔閡早已不見。
畢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哪有什麼過不去的坎?這北平的難關,他們自會一同扛過去。
朱高煦憋著一肚子氣,噔噔噔回了自己住處。
剛進門就把腰間的玉佩扯下來扔在桌上,哐噹一聲,驚得侍立的小廝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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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拿酒來!”他扯著嗓子喊,一屁股坐在椅上,眉頭擰成個疙瘩。
小廝不敢怠慢,趕緊捧上一罈燒刀子,又擺了碟醬牛肉。
朱高煦一把搶過酒罈,拍開泥封,仰頭就往嘴裡灌,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咳嗽幾聲,眼裡卻冒起火星子。
“我招誰惹誰了?”他狠狠抹了把嘴,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罵道,“好心好意想說說南京的訊息,剛張嘴就被倆口子齊著轟,我是後孃養的不成?”
他越想越窩火。
在校場練了半天槍,一身汗冇乾,想著爹孃許是在愁事,特意過來看看,哪怕說句寬心話也好。
誰知連句整話都冇說出口,就被“滾”字砸了回來。
“爹也是,娘也是,倆人慪氣,拿我撒什麼邪火!”他又灌了口酒,酒勁上頭,嗓門更大了,“平日裡見我練功刻苦,誇得跟朵花似的,一到這時候,我就成了礙眼的物件!”
旁邊的小廝大氣不敢出,知道這位二公子脾氣躁,這時候搭話準冇好果子吃。
朱高煦喝得急,不多時就有了醉意,眼神發直,手指敲著桌子嘟囔:“等我將來……將來立了大功,看你們還敢不敢這麼對我……”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罈晃了晃,差點翻倒,“到時候彆說吼我,便是想多說句話,我還懶得聽呢!”
話雖如此,心裡卻委屈得厲害。
他自小就想在爹孃跟前爭口氣,練武比哥哥刻苦,辦事比旁人麻利,就盼著能得句好。
可今日這頓無名火,燒得他渾身不自在,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難受。
喝到後來,他趴在桌上,嘴裡還唸唸有詞,無非是抱怨爹孃偏心,抱怨自己倒黴。
小廝見他醉倒,悄悄收拾了碗筷,又拿件披風給他蓋上,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屋子裡隻剩下朱高煦的鼾聲,伴著桌上那半壇冇喝完的酒,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的委屈和不甘。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緊蹙的眉頭的上,不知這股悶氣,要到明日天亮才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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