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從北平傳回的訊息,像塊石頭砸進應天的朝堂。
早朝時分,戶部尚書出列奏道:“陛下,姚廣孝雖暫未定罪,卻能攪進皇長孫遇刺案中,足見北平地麵恐有不清不楚之處。臣請陛下派禦史前往北平,徹查地方吏治、軍備糧餉,以防藏汙納垢。”
這話一出,立刻有七八位官員附和。
兵部一位侍郎緊跟著道:“北平乃燕王封地,又是邊防重鎮,若真有貓膩,關乎國本。姚廣孝久在燕王身邊,他的事斷難與北平脫開乾係。派監察禦史去查,一來可清吏治,二來也能查清此案背後有無隱情,豈不兩全?”
江南派係的官員更是起勁,有位禦史高聲道:“《大明律》有雲,藩地需三年一查,如今北平已逾五年未受監察。臣聞燕王府近年私納流民,擴充護衛,怕是早有不軌之心。藉此時機查一查,也好讓朝廷放心。”
這話戳到了要害,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朱元璋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摩挲,目光掃過群臣,沉聲道:“燕王鎮守北平,抵禦北元,勞苦功高。爾等說他私納流民、擴充護衛,可有實據?”
那禦史忙道:“實據雖暫未拿到,但若不查實,恐生後患。姚廣孝一介僧人,竟敢插手皇長孫之事,難保不是仗著燕王府的勢。”
太子朱標出列勸道:“陛下,北平防務緊要,若此時派禦史前去監察,恐擾了軍心。不如先讓錦衣衛繼續追查姚廣孝的案子,待有了實據,再作計較不遲。”
“太子殿下是怕查出什麼吧?”戶部尚書冷笑一聲,“常國公在遼東查得辛苦,北平這邊若捂著蓋著,何時才能水落石出?皇長孫的安危,難道不比藩王的體麵重要?”
這話讓朱標臉色一白,再難開口。武將班列裡,幾位老將想替朱棣說話,卻被朱元璋的眼神製止。
朱元璋沉默半晌,緩緩道:“監察之事,可行。但不必興師動眾,就派刑部右侍郎周大人帶三名禦史去,隻查吏治、糧餉,不得乾預軍務,更不許滋擾燕王府正常理事。”
周大人是江南人,素來與文官派係親近,聞言忙叩首領旨:“臣遵旨,必當秉公辦理,絕不徇私。”
散朝後,訊息很快傳到北平。
燕王府內,朱棣得知要派禦史來監察,氣得將茶盞摔在地上:“他們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查吏治是假,想揪我的錯處纔是真!”
姚廣孝卻比他鎮定,低聲道:“王爺息怒。禦史來查,正好讓他們看看北平的清白。咱們行得正坐得端,怕什麼?”
“清白?”朱棣冷笑,“他們要存心找茬,雞蛋裡都能挑出骨頭!這幾年為了防北元,府裡確實多招了些護衛,糧餉也多支用了些,這些都能被他們說成‘不軌’!”
姚廣孝沉吟道:“那便讓他們查。護衛是為了防務,糧餉有賬可查,都擺到明麵上。他們若敢亂咬,咱們便奏請陛下裁決。倒是那些暗中與咱們往來的商號、官吏,得先打點清楚,莫要被抓到把柄。”
朱棣點頭,立刻傳下話去,讓府中長史整理好近年的糧餉賬目,又讓人通知與王府交好的商戶,近期行事務必謹慎。
而應天那邊,周大人已帶著三名禦史整裝待發。
他們此行看似是查吏治,實則人人心裡都清楚,這是衝著燕王府來的。
一場冇有硝煙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應天城內,徐達府邸朱門緊閉,門前石獅怒目,透著幾分威嚴。
這日午後,一個身著青衫的漢子從側門悄悄入內,正是朱棣派來的親信王景。
他懷裡揣著朱棣的親筆信,心裡七上八下,踩著青石路往正廳去。
徐達正坐在廊下看兵書,見王景進來,放下書卷,目光掃過去:“是北平來的?”
王景忙躬身行禮,雙手遞上書信:“國公爺,燕王有信給您。”
徐達接過信,拆開看了看,眉頭漸漸皺起。
信裡無非是說北平遭禦史監察,處境艱難,求徐達在陛下麵前說句好話,畢竟徐妙雲是徐家女兒,總不能看著燕王府為難。
徐達把信紙往桌上一放,端起茶盞呷了口,慢悠悠道:“燕王的難處,老夫知道。但禦史監察是陛下的旨意,老夫怎好插嘴?”
王景急了,往前湊了半步:“國公爺,您是開國元勳,說話在陛下跟前有分量。這次監察明擺著是衝著燕王府來的,那些禦史雞蛋裡挑骨頭,再這麼查下去,怕是要出事啊!王妃是您的女兒,她在北平也跟著揪心,您……”
“住口!”徐達打斷他,聲音沉了幾分,“妙雲是我女兒,嫁入燕王府,理當與燕王同甘共苦。但徐家是大明的徐家,不是燕王府的私產。老夫跟著陛下打天下,滿門忠烈,豈能為了兒女情分,就乾那乾預朝政的事?”
王景臉漲得通紅,還想再勸:“國公爺,您就看在王妃的麵子上……”
“麵子?”徐達放下茶盞,看著他,“當年陛下賜婚,是盼著燕王府與徐家同心為國,不是讓徐家變成燕王府的靠山。如今朝廷按規矩行事,燕王若行得正,何懼監察?若真有不妥,那是他自己的事,徐家絕不摻和。”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你回去告訴燕王,讓他放寬心,好好配合禦史查案。若是清白的,陛下自會還他公道。要是想讓老夫拉著徐家陪他擔風險,那是絕無可能。”
王景見徐達態度堅決,知道再勸也無用,隻得躬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聽見徐達在身後道:“把這信帶回去。老夫不識字麵上的情分,隻認朝廷的規矩。”
王景揣著原封不動的信,心裡冰涼,一路出了徐府,隻覺這應天的日頭雖烈,卻暖不了人心。
徐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對旁邊的長子徐輝祖道:“你看清楚了?這便是朝堂,一步踏錯,滿盤皆輸。燕王若真安分守己,何至於引來監察?咱們徐家絕不能被捲進去,否則對不起陛下,也對不起徐家滿門的功名。”
徐輝祖點頭:“父親說得是。妹妹雖在北平,但公是公,私是私,不能混為一談。”
徐達重新拿起兵書,卻冇再看進去。
他知道朱棣的性子,怕是不會甘心受這監察。
隻是徐家根基在朝廷,絕不能因兒女私情動搖。
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他們做臣子的,守好本分纔是正理。
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照在廊下的石階上,明明晃晃,卻照不透這朝堂上的層層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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