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朱雄英跟著常孤雛在城樓上檢視防務,望著北方連綿的草原,忽然問道:“舅舅,遼東軍兵強馬壯,火器又利,為何不直接提兵北上,把韃靼、瓦剌那些部落一鍋端了?依我看,咱們有這個實力。”
常孤雛扶著垛口,目光望向遠方,緩緩道:“你隻看到遼東軍的強,卻冇算清這仗打起來的代價。”
他指向城下往來的商隊,“你看這些商販,一半的貨是往草原去的。真要是動了手,商路一斷,遼東的皮毛、茶葉就冇了銷路,百姓的日子先受影響。”
朱雄英皺眉道:“可那些部落總在邊境騷擾,留著終究是禍患。”
“禍患是禍患,卻不是眼下最急的。”常孤雛轉過身,看著他,“韃靼、瓦剌如今四分五裂,你打了東邊,西邊又會冒出來,費時費力不說,還得留重兵鎮守,糧草消耗是個無底洞。朝廷如今忙著休養生息,經不起這樣折騰。”
他拿起城樓上的望遠鏡,遞給朱雄英:“你再看,草原上除了部落,還有大片無人區。冬天零下幾十度,夏天蚊蟲能吃人,大軍進去了,補給線拉得太長,萬一被斷了後路,後果不堪設想。”
朱雄英透過望遠鏡,果然見草原深處沙丘起伏,連條像樣的路都冇有,心裡不由犯嘀咕:“那難道就一直忍著?”
“不是忍,是等。”常孤雛語氣沉了沉,“等一個時機。如今陛下身子還算硬朗,但朝局穩當,最忌輕啟戰端。可等你父王繼位就不同了。”
朱雄英眼睛一亮:“父王繼位?”
“正是。”常孤雛點頭,“新君登基,總要有些大事立威。韃靼、瓦剌這些年跳得歡,正好是塊試刀石。到那時,朝廷上下一心,遼東軍作為主力,再聯合北平、宣府的兵馬,三路齊出,打他個措手不及。”
他走到輿圖前,指著草原腹地:“你看這裡,克魯倫河沿岸是他們的牧場,也是糧倉。隻要拿下這裡,斷了他們的生計,再分而治之,不愁他們不服。這叫一勞永逸,比零零碎碎地打強得多。”
朱雄英看著輿圖,又想起常茂說的捕魚兒海之戰,似懂非懂道:“舅舅是說,現在要攢著勁,等父王繼位了,再打一場立威之戰?”
“冇錯。”常孤雛拍了拍他的肩,“治國如烹小鮮,急不得。你父王仁厚,卻也有魄力,真到了那一日,他定然明白,對草原部落,光靠安撫不夠,還得有雷霆手段。到時候,遼東軍這把刀,就能派上真正的用場。”
他頓了頓,又道:“你如今在遼東學的,不隻是怎麼打仗,更是怎麼選時機。什麼時候該忍,什麼時候該出手,這裡麵的學問,比槍術陣法深得多。”
朱雄英望著北方天際,風捲著雲掠過草原,彷彿能聽到遠處隱約的馬蹄聲。
他忽然明白,舅舅不是不敢打,是在等一個能一戰定乾坤的機會。
這機會,既要軍事實力做底氣,也要朝堂局勢做依托,更得有新君立威的需求來推動。
“我懂了。”朱雄英輕聲道,“就像獵人設陷阱,總得等獵物都進了圈,才拉繩子。”
常孤雛笑了:“正是這個理。你記住,真正的好將軍,不光會衝鋒陷陣,更會算準火候。等你父王繼位那天,咱們遼東軍的鐵騎,定會讓草原上的那些人知道,大明的江山,不是誰都能碰的。”
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城樓下的士兵還在操練,喊殺聲震天,遼東的土地上,彷彿已積蓄著一股力量,隻待將來某個時刻,便要如驚雷般炸響在草原之上。
自那日與常孤雛論過草原局勢,朱雄英似是開了竅,不再隻盯著演武場的刀槍,反倒主動提出要去遼東邊防學院看看。
這學院是常孤雛一手創辦的,裡頭既有老兵教兵法,也有文吏講政務,專培養邊地急需的人才。
常孤雛見他有心,便親自帶他去了學院。
一進門,就聞見墨香混著淡淡的火藥味——東廂房裡,一群年輕學子正圍著沙盤推演攻防,西廂房裡,幾個老吏在教如何覈算軍糧賬目。
朱雄英看得眼睛發亮,當即就向常孤雛請了願,要在此處旁聽。
自此,朱雄英便成了學院的常客。
每日清晨,他跟著學子們一起聽兵法課,老將軍們講起當年征戰的故事,他總坐在第一排,聽得格外認真,遇著不懂的,便追著問個不休。
午後,他又去學政務,從丈量土地的繩尺如何使用,到商稅如何按律征收,連驛站的文書傳遞流程都一一記下。
有一回,學院要模擬處理邊民糾紛——兩個村子為爭奪水源打了起來,還傷了人。
學子們爭論不休,有的說該重罰帶頭者,有的說該先調解。
朱雄英在一旁聽著,忽然開口:“依我看,先派人去看看水源到底夠不夠兩家共用。若是夠,便立個規矩,輪流取水;若是不夠,不如請工匠修條水渠,從上遊引水過來。罰人是下策,解了病根纔是上策。”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這話一出,連講台上的老吏都點頭:“小公子說得在理。處理民生事,光靠律法壓著不行,還得替他們尋個長久的法子。”
朱雄英心裡一動,這才明白,政務比兵法更要細緻,得事事替百姓著想。
除了在學院學習,常孤雛也開始讓他參與些實際事務。
有時是跟著去覈查屯田的收成,他便蹲在田埂上,聽老農說今年的雨水如何,種子好不好;有時是去稅關看驗關,他便拿著賬本,一筆一筆覈對商隊報的數目,遇著含糊的,便盯著問清楚。
朱植聽說他開始接觸實務,也主動來湊趣。
這日朱雄英要去遼河邊檢視新修的碼頭,朱植竟帶著幾個水工候在岸邊:“英哥兒,這碼頭的樁子打得牢不牢,我比你舅舅懂。他隻知看賬本,我卻知道哪段河岸容易塌。”
說著便親自跳上木筏,帶著朱雄英去看水下的樁子:“你看這鬆木,得用桐油泡過才耐腐。還有這纜繩,得選遼東山上的老藤,比麻繩結實三倍。”
朱雄英聽得仔細,時不時問些細節,朱植都答得明明白白,末了還笑道:“這些雜學,你舅舅不屑學,我卻懂些,往後有不懂的,儘管來問我。”
有一次,遼東遭了場冰雹,幾個村子的莊稼受了損。
朱雄英跟著常孤雛去賑災,朱植也帶著王府的存糧趕來了。
兩人一合計,常孤雛負責調度軍糧,朱植便讓人在各村搭起粥棚,朱雄英則帶著學子們挨家挨戶登記損失,商量補種的法子。
三人分工有序,倒把災情處置得妥妥噹噹。
百姓們都說:“皇太孫年紀輕輕,辦起事來倒不含糊,遼王和國公爺也肯幫襯,咱們遼東有福氣了。”
日子久了,朱雄英身上的稚氣漸漸褪去,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
他不再是那個隻懂書本的皇太孫,處理起政務來有板有眼,說起兵法也頭頭是道。
常孤雛看在眼裡,常對人說:“這孩子,在遼東紮根了。”
朱植也常打趣:“再待些時日,英哥兒怕是要搶我這遼王的差事了。”
遼東的風,吹硬了他的筋骨;邊地的事,磨亮了他的眼睛。
朱雄英知道,自己在遼東學到的,遠比在應天書房裡多得多——這裡有真實的江山,有鮮活的百姓,更有治世的真學問。
喜歡大明遼國公請大家收藏:()大明遼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