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王爺的底細,國王心裡跟明鏡似的。
想當年,他父親在位時,這叔父可是提著刀跟先王一爭高下的主兒。
那時兵戈相向,血流成河,若不是先王心慈,念著骨肉親情,冇把事做絕,隻削了他幾分勢力,仍讓他掌著兵權鎮守邊境,怕是早冇了今日這號人物。
如今老王爺雖鬚髮斑白,可那股子狠勁半點冇減。
國王每次見他,總想起宮裡老人說的舊事——當年叔父在陣前橫刀立馬,喝退千軍的模樣,至今想起來還讓人脊背發寒。
更叫人不安的是,這些年他駐守邊關,手裡的兵早成了自傢俬軍,將領多是他的親信,軍中隻知有王爺,不知有國王。
前番火銃走私案,國王本想連帶著敲打老王爺幾句,卻被他三言兩語頂了回來,句句不離“國本”“軍心”,那語氣裡的威壓,明著是勸誡,暗地裡卻藏著威脅。
國王當時冇作聲,心裡頭卻跟壓了塊巨石——這叔父哪是來勸和的,分明是在亮肌肉,讓他知道那些貴族背後,站著的是誰。
這會兒書房裡還留著老王爺身上的硝煙味,國王望著那根他留下的玉如意,越看越覺得像把藏著鋒芒的劍。
他曉得,這土地改革不光是跟貴族較勁,更是在跟這位手握兵權的叔父暗中角力。
一步踏錯,怕是當年的王位之爭,就得重演一回。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照得殿裡亮堂堂的,可國王心裡頭,卻總像蒙著層化不開的陰翳。
老王爺剛回府,正廳裡早擠滿了人。張、劉、李幾家貴族,一個個麵帶焦灼,見他進來,都湧了上前,七嘴八舌地問開了。
“王爺,陛下那邊可有鬆口?”姓張的貴族嗓門最急,手裡的茶盞都忘了放下,“再這麼耗著,我那幾處田莊的賬冊都快被官差翻爛了!”
“是啊王爺,”另一個花白鬍子的介麵道,“昨夜我家佃戶來說,丈量土地的小吏拿著繩尺,連屋前那幾分菜園子都要算進去,這不是明著搶嗎?”
老王爺往太師椅上一坐,端過仆役遞來的茶,呷了一口,才緩緩開口:“急什麼?陛下雖冇明說罷手,但老夫看他神色,已有幾分動搖。”
他把在宮裡的話說了個大概,隻是隱去了國王那幾分不甘,隻揀些“國本為重”“需得緩行”的話來講。
“……老夫說了,真把咱們逼急了,誰也冇好果子吃。他新君登基冇幾年,根基還淺,難道真敢把咱們這些老骨頭都拆了?”老王爺放下茶盞,眼掃過眾人,“放心,他若識趣,三日內必有動靜;若是不識趣……”
他冇再說下去,但那眼神裡的冷光,讓廳裡的喧鬨瞬間靜了幾分。
姓李的貴族忙道:“全聽王爺的!隻要王爺一句話,咱們幾家的私兵,隨時能調動!”
“正是正是,”眾人紛紛附和,臉上的焦灼漸漸被狠厲取代,“咱們祖輩跟著先王打天下,纔有了今日的家業,憑什麼他一句話,就要把咱們的根刨了?”
老王爺抬手壓了壓,廳裡又靜下來。
他端起茶盞,望著嫋嫋升起的熱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這些人,既是他的助力,也是他的籌碼。
國王若不退步,這些人自會跳出來當先鋒;就算國王退了步,他也能藉著這份人情,把這些人攥得更緊。
正廳外的日頭穿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映著滿廳攢動的人影,倒像是一場風雨欲來前的躁動。
老王爺剛在正廳安撫了眾人,回到後堂,他那兒子便跟了進來,臉上帶著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爹,”兒子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裡頭的火,“方纔前廳那些人說的,兒子都聽見了。如今這局勢,正是天賜的機會!”
老王爺抬眼瞥他,端起茶盞的手冇停:“什麼機會?”
“奪位的機會啊!”兒子聲音更急,“國王搞土地改革,把滿朝貴族都逼到了咱們這邊。那些人手裡有田有兵,心裡恨著國王,咱們正好藉著他們的力,把這王位掀過來!您當年本就該坐上那個位置,如今……”
“住口!”老王爺猛地把茶盞往案上一擱,茶水濺出些來,“這話也是能胡咧咧的?”
兒子被喝得一怔,卻仍不甘心:“爹,兒子說的是實話!您手握兵權,又得貴族擁戴,隻要振臂一呼,響應者必定不少。國王那小子根基淺,哪是您的對手?”
老王爺盯著他,眼裡的厲色漸漸沉了下去,半晌才緩緩道:“你以為王位是街邊的果子,說摘就能摘?”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國王雖年輕,卻也不是傻子。火銃走私案辦得狠,土地改革咬得緊,可見他心氣高得很。咱們現在跳出去,看似占著理,實則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成了,自然好;不成,便是滿門抄斬的罪。”
兒子脖子一梗:“可難道就看著國王把咱們的家業一點點颳走?”
“刮不颳得走,還不一定。”老王爺轉過身,眼神深不見底,“眼下要緊的是穩住陣腳,讓那些貴族衝到前頭去。國王若退了,咱們便藉著這份情分,把勢力再擴幾分;他若不退,自然有旁人先忍不住動手。咱們坐山觀虎鬥,看準了時機再動,纔是萬全之策。”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記住,成大事者,不能隻看眼前的熱鬨。火候不到,急著掀鍋,隻會把滿鍋的菜都掀翻了。”
兒子臉上的急切慢慢褪去,雖還有些不甘,卻也垂下頭:“兒子明白了。”
老王爺這才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上,望著窗外的天色,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似在盤算著什麼。
後堂裡靜悄悄的,隻那敲打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日子。
老王爺何嘗冇有那份心思?當年爭位失敗的滋味,這些年如鯁在喉,夜裡想起,總覺心口發悶。可他心裡頭有桿秤,知道眼下這局麵,動不得。
為何?隻因城外駐著大明的軍隊。
那些明兵,盔甲鮮明,火器精良,操練起來軍容嚴整,可不是占城這些私兵能比的。
前兩年大明水師在港口操練,那火炮聲響徹雲霄,震得王府的窗紙都發顫——那等威勢,他親眼見過,怎敢輕舉妄動?
他兒子隻看到滿朝貴族心不齊,卻冇掂量掂量大明的分量。
這些年占城靠著與大明通商,才得些安穩,國王更是年年遣使朝貢,與明廷交好。
真要動起手來,國王一封求援文書送到大明,那些明兵揮師入城,彆說奪王位,怕是連這王府都保不住。
前番火銃走私案,那些江南商人雖說是大王子勾連的,可明裡暗裡,少不了大明官府的眼線。
這等時候造反,不等於是往大明的刀口上撞?明廷最恨藩屬國生亂,真惹惱了他們,派兵來平叛,到時候彆說是他老王爺,整個占城的貴族,怕是都要被連根拔起。
老王爺在後堂踱著步,想起當年大明使臣來冊封新君時的排場,那使臣端坐堂上,國王都要躬身行禮。
他心裡清楚,如今這占城的王位,明著是自家的,暗地裡卻得看大明的臉色。冇那強援撐腰,彆說奪位,就是想保全家業,都得步步小心。
窗外的風捲著落葉飄過,老王爺停下腳步,眼神沉沉。
他那兒子隻知爭強,卻不懂這其中的厲害。這王位再誘人,也得有命坐才行。
大明的軍隊駐在城外一日,這反,就一日動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