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李善長在朝中雖還占著高位,官威不減,可手裡的勢力已大不如前。早些年他執掌中樞,門生故吏遍佈朝野,那等風光,如今是難再尋了。
他與劉伯溫二人,近來都少在朝堂上多言,瞧著竟有幾分半退隱的意思,尋常政務多是讓底下人去料理。
隻是李善長畢竟在朝多年,根基紮得深。
那些早年受過他提攜的官員,雖不敢再如從前那般明目張膽地結黨,暗地裡卻仍念著舊情,遇事總會下意識地看他的眼色。
便是陛下,對他這開國老臣,也還存著幾分體麵。
所以說,他看似勢頭弱了,可真要動他,朝中必有一番震動,不是輕易能撼動的。
淮西一派的人物,如今十有**都在軍中任職,一個個皆是戰功赫赫、威名遠揚的角色,尋常時候誰也不肯服軟。
可自從遼國公常孤雛在軍中嶄露頭角,憑著一身本事和過人膽略立下諸多奇功,漸漸得了軍心與聖眷之後,那些淮西出身的武將們,竟都不自覺地收斂了往日的鋒芒,冇了先前那般張牙舞爪的模樣。
倒不是說他們怕了常孤雛,隻是這位遼國公年紀雖輕,卻極有手段,且深得陛下信任,在軍中說一不二。
更要緊的是,他行事磊落,賞罰分明,底下的兵卒都服他。
淮西武將們縱然自恃功高,見常孤雛這般勢頭,也知冇必要硬碰硬,索性都收了獠牙,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免得落個難堪。
遼國公常孤雛的親妹妹,正是太子朱標的正妃,這般親上加親,與東宮的乾係自不必說。
他的正妻,乃是陛下親封的公主,與皇家血脈緊緊相連。
更有那三夫人,原是魏國公徐達的千金徐妙錦,徐達手握兵權,在軍中威望極重。
如此一來,常孤雛一邊連著東宮,一邊繫著皇家,又與手握重兵的徐達成了姻親,三方勢力環環相扣,盤根錯節。
朝堂之上,誰都看得明白,遼國公這一派的勢力,已是枝繁葉茂,深厚得很,尋常人輕易動他不得。
如今遼東地麵上,遼王朱植已然就藩,依著朝廷規製,從常孤雛手中分去了兵權與政權。可那地方的實情,卻並非如此簡單。
遼王雖是皇室宗親,名分上壓著一頭,但若論起在遼東的根基與威望,卻遠不及常孤雛。
當年常孤雛在遼東經營多年,從推行新政到整飭軍務,樁樁件件都親力親為,底下的將官、地方的官吏,多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連尋常百姓提起遼國公,也多有敬畏。
遼王初到遼東,雖握著名分上的權柄,可真要行事,離了常孤雛留下的那些人手與規矩,便處處掣肘。
底下人明麵上聽遼王的,暗地裡卻仍看常孤雛的意思。
所以說,遼東那片土地,名義上是遼王轄製,實則還是常孤雛說了算,他的話,在那裡比什麼都管用。
自常孤雛坐鎮遼東,北邊的韃靼、瓦剌兩部,便再不敢輕易南下滋擾。
往日裡他們時不時擾邊掠地,如今見遼東軍容整肅,防備森嚴,隻得縮在草原深處,連探馬都不敢多派。
前陣子,常孤雛的弟弟常茂,更是領著一支精銳,直撲捕魚兒海。
那韃靼部眾猝不及防,被打得四散奔逃,糧草輜重丟了個乾淨,連首領的親眷都被擒了幾個。
經此一役,韃靼元氣大傷,好些日子不敢靠近邊境半步。
瓦剌見了這般光景,越發收斂,隻敢在自家地麵上打轉。
遼東這道屏障,因著常家兄弟的威名,硬是讓北境安穩了許多。
朝廷裡提起這事,誰都得讚一句,遼國公這棵大樹,在北邊立得穩穩的,讓那些胡人不敢輕易捋虎鬚。
北平那邊,燕王朱棣近來確實收斂了不少鋒芒。
先前他在北平招兵買馬,隱隱有擴張之意,可自打常孤雛在遼東站穩腳跟,又打了捕魚兒海那場硬仗,燕王府的動靜就明顯少了。
底下人都說,燕王是怵了常孤雛的手段——畢竟都是帶過兵的,知道遇上硬茬子,硬碰硬討不到好。
再說常孤雛身後有朝廷撐腰,又在遼東經營得固若金湯,燕王再精明,也犯不上跟他正麵較勁兒。
所以近來北平那邊遞來的文書,字裡行間都透著客氣,再冇有從前那股子“北境我說了算”的傲氣。
這其中,常孤雛的威懾力,怕是占了大半。
連帶著燕王府的侍衛,在邊境巡邏時都規矩了不少,遇上遼東過來的兵卒,遠遠就打了招呼,再不敢像從前那樣橫衝直撞。
說到底,這朝堂內外,向來是憑實力說話。
常孤雛有能耐鎮住北境,自然也能讓各方勢力都掂量著行事,這便是實打實的分量。
安南推行新政,必然要動豪強地主的根基,他們占著大片土地,盤剝百姓慣了,如今要重新分配土地、規範賦稅,這些人怎會甘心?
楊憲此去,麵對的怕是明裡暗裡的各種阻撓——或許是陽奉陰違拖著不辦,或許是暗地裡使絆子,甚至可能有更過激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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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那些豪強地主抱團起來,阻力定然小不了。
這一路,怕是難走得很呐。
江南的鹽商與鄉紳們,早就在打安南的主意。
他們派管事帶著金銀去交趾,專挑肥沃的三角洲買地。
那些穿長衫的賬房先生拿著地契,在湄公河畔丈量田畝時,眼裡的精光比暹羅寶石還亮——他們要的哪是幾畝薄田,分明是想在異域他鄉當土皇帝。
有個姓王的絲綢商更狠,直接把安南官員請到廣州十三行,用三船鴉片換了整片橡膠園。
那些戴著玉扳指的豪族子弟,在西貢碼頭看著苦力們搬運木薯,算盤打得劈啪響:“等收完這季稻子,就把佃戶的租子再提兩成。”
他們哪裡是在經商,分明是把安南當成了新的獵場,要把江南的兼併把戲原封不動搬到紅河流域去。
市井裡早傳開了訊息——楊憲要外放安南做按察使。
這訊息像塊石頭投進死水,那些囤積安南地契的江南士紳們夜裡都睡不安穩。
聽說那楊憲是個鐵麪人?綢緞莊老闆在茶館裡壓低聲音,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茶盞。
鄰座的鹽商冷笑一聲:何止鐵麵?當年在應天府,連國公府的佃戶都敢清查。他去安南搞新政,頭一件準是土地丈量。
這話戳中了眾人的痛處。
去年從安南迴來的管事都說,紅河流域的稻田肥得流油,隻要花些銀子打點當地官員,就能把萬畝良田記在名下。
如今楊憲要來推行新法,那些靠巧取豪奪弄來的地契,怕是要變成廢紙。
他要搞土地改革?穿長衫的賬房先生急得直拍桌子,那我們上半年托安南土司買的那些熟地,豈不是要打水漂?
茶館角落的鏢師突然插話:前兒在碼頭聽楊憲的隨員說,新政要還田於民。凡是說不清來路的地,一概收歸官有。
這話讓滿座嘩然。
那些藏在地窖裡的地契,那些用鴉片、槍支換來的良田,原是想等安南平定後坐收漁利,如今卻要撞上楊憲這尊煞神。
有個白髮士紳氣得渾身發抖:這姓楊的是要斷我們的活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濕了茶館的幌子。
眾人望著雨幕裡模糊的城牆,都知道安南的天,怕是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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