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亮透,李文忠便帶了兩個隨從,徑直往高麗王府而來。
門房見是朝廷派來的大人,不敢耽擱,忙不迭地往裡通報。
朱允炆正在廳中閒坐,聽聞李文忠到了,忙起身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到了府門首,見李文忠一身素色官袍,正立在階下等候,便滿臉堆笑,拱手道:“李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小王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李文忠也拱手還禮:“殿下客氣了,叨擾王府,還望海涵。”
朱允炆笑著擺手:“大人說的哪裡話,快請進,快請進!”
說著便側身引路,將李文忠往府裡讓,一路說說笑笑,顯得格外熱絡。
雙方在廳中坐定,茶過三巡,寒暄了些路上景緻、高麗風物的閒話。
朱允炆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看似隨意地問道:“李大人此番千裡迢迢來這高麗地麵,想必是有要緊公事吧?”
李文忠放下茶盞,身子微微一正,沉聲道:“不瞞殿下,下官此來,正是為查藍玉一案。聖上有旨,需細細盤查其黨羽蹤跡,聽聞有線索牽涉此地,故而來此尋訪。”
朱允炆聞言,眉頭輕輕一皺,似有不屑道:“說起那藍玉,真是膽大妄為!先前在朝中便驕橫跋扈,目無綱紀,如今鬨出這等禍事,也是咎由自取。依小王看,這等亂臣賊子,牽連之人怕是不少,大人此番查案,定要仔細纔是。”
他一邊說,一邊留意著李文忠的神色,想引著話頭往深處去。
李文忠聽了,臉上神色未變,也不揭破朱允炆的心思,隻緩緩開口道:“殿下說的是。下官到了高麗這些時日,已在坊間查問了些訊息,隻是傳聞雜亂,真真假假還辨不清。倒是不知殿下在此地久居,可有什麼能佐證的頭緒?”
說罷,他端起茶盞,目光卻落在朱允炆臉上,似在等著回話,又似在琢磨什麼。
廳裡一時靜了靜,隻有茶爐上的水微微響著。
朱允炆見李文忠問起佐證,眉頭微蹙,略一沉吟,開口道:“李大人有所不知,那藍玉在高麗握著重兵,他手下的兵丁,一個個如狼似虎,整日裡在民間胡作非為,欺壓良善。高麗的百姓們,遭他們禍害的可不在少數,背地裡哪個不罵?”
他頓了頓,臉上添了幾分委屈,又道:“本王來高麗就藩,滿打滿算也才數月光景,卻被這藍玉處處拿捏刁難。他仗著自己兵多勢大,絲毫不把本王放在眼裡,事事與我作對,實在讓人難平啊。”說罷,還輕輕歎了口氣,似有無限苦楚。
那李文忠何等人物,一雙眼睛早就把朱允炆的心思瞧得明明白白。
他知道這是朱允炆在演戲,想借自己的手打壓藍玉。
隻是他麵上不動聲色,反倒順著朱允炆的話頭,微微點頭道:“殿下所言,倒也聽聞幾分。藍玉手握兵權,行事是有些張揚了。”
朱允炆見他這般說,心中暗喜,又接著說道:“可不是嘛。前日還有百姓來向本王哭訴,說藍玉的兵搶了他們的糧食,還砸了鋪子。本王想管,卻被藍玉以‘軍中事務,藩王不宜插手’為由擋了回來,你說氣人不氣人?”
李文忠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慢悠悠道:“殿下初來乍到,根基未穩,些許小事,暫忍一時也無妨。隻是藍玉若真縱容手下如此,確是不合規矩。”
他這話,既冇完全應承,也冇全然拒絕,算是給了朱允炆一個模棱兩可的迴應。
朱允炆見狀,知道急不得,隻得又歎了口氣:“李大人說的是。隻是百姓受苦,本王心中不安啊。”
李文忠看他還在那演著,也不戳破,隻淡淡道:“殿下仁心,屬下明白。此事容屬下查查,若真如殿下所說,定會給個說法。”
朱允炆聞言,忙道:“有勞李大人了。”心中卻想著,隻要李文忠肯查,就不怕揪不出藍玉的錯處。
李文忠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心裡卻自有盤算。
他知道這兩人之間的齷齪,不過是想借他這個外人來平衡局勢罷了。
他隻做個順水人情,至於後續如何,還得看事態發展。
當下,兩人各懷心思,一時倒也安靜下來。
李文忠端著茶盞,指尖在盞沿輕輕摩挲著,忽然話鋒一轉,沉聲道:“說起來,近來高麗各處,似有白蓮教的人在暗地裡活動。那些人行蹤詭秘,聚散無常,聽聞已在幾處村鎮攪起些風波。不知高麗王對此事,可有耳聞?”
這話出口,帳內空氣似凝了幾分。
朱允炆聞言,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跳,隨即露出一臉茫然,攤開手道:“李大人說的這白蓮教,本王倒是頭回細聽。你也知曉,本王來高麗就藩才數月,每日裡隻忙著料理藩地瑣碎,外頭這些江湖教派的事,實在不曾留意。”
他頓了頓,眉頭皺起,擺出關切模樣:“既是有這等事,那可不能輕忽。白蓮教向來不安分,若真在高麗地界興風作浪,擾了百姓安寧,豈不是麻煩?本王回頭便傳令下去,讓底下人仔細清查,定要把這些教眾揪出來,斷不能讓他們壞了此地安穩。”
李文忠瞧著他這般說辭,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冇再追問,隻緩緩點頭:“殿下能這般上心,便是高麗百姓的福氣。隻是這白蓮教眾慣會隱匿,清查時還需多費些心思,莫要走漏了風聲纔好。”
朱允炆忙應道:“李大人說的是,本王省得。定會吩咐下去,悄悄查訪,不聲張,免得打草驚蛇。”
兩人這般對答,李文忠明著是問高麗王,實則是探朱允炆的底;朱允炆揣著明白裝糊塗,隻推說新來乍到不知情,卻又應下清查的事,兩邊各有盤算,都冇把話說透。
帳內一時靜了靜,隻有燭火偶爾爆出點火星子,映著兩人臉上淡淡的神情。
不多時,李文忠便起身告辭。他向朱允炆拱了拱手,道:“殿下,屬下還有軍務在身,先行告退。”朱允炆假意挽留了兩句,見李文忠去意已決,便順水推舟道:“既如此,李大人慢走,本王就不遠送了。”
送走李文忠,朱允炆轉身快步回了內室,臉上那副從容淡定早已不見蹤影,隻餘下幾分焦灼。
他揚聲喚道:“韓月何在?”
話音剛落,屏風後轉出一女子,正是他的侍妾,亦是白蓮教聖女韓月。
她身著素色衣裙,神色平靜,問道:“殿下喚我,可是有要事?”
朱允炆急道:“方纔李文忠提及白蓮教在高麗活動,他這般問,定是有所察覺。這可如何是好?”
韓月聽了,卻不見半分慌亂,隻淡淡道:“殿下莫慌。李文忠雖提及此事,卻未必有實據,不過是試探罷了。”
朱允炆仍有些不安:“可他若真要徹查,咱們在高麗的教眾怕是藏不住。一旦暴露,牽連甚廣啊。”
韓月道:“殿下且沉住氣。咱們教眾在高麗經營多年,行蹤隱秘,豈是說查就能查到的?李文忠初來乍到,對高麗地麵不熟,縱使想查,也未必能摸到門路。再者,殿下剛應下他會清查,正好可藉此機會,明麵上做做樣子,暗地裡卻讓教眾收斂些,暫避風頭便是。”
朱允炆聽她這般說,心頭稍定,又問道:“那藍玉那邊,還有李文忠,這兩人都不是易與之輩,咱們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韓月道:“眼下不宜輕舉妄動。藍玉手握兵權,驕橫跋扈,與殿下本就不和;李文忠心思深沉,來意不明。咱們且先按兵不動,看他們二人動向再說。白蓮教這邊,我會暗中傳令,讓教眾行事越發謹慎,莫要給人留下把柄。殿下隻需如常理事,穩住心神,待摸清他們的底細,再做計較不遲。”
朱允炆點點頭,雖仍有幾分憂色,卻比先前鎮定了不少:“你說的是,是我太過急躁了。就依你所言,先沉住氣,從長計議。”
韓月微微頷首,冇再多言,轉身退入屏風後,自去安排教中事務。
內室裡,朱允炆獨自坐了半晌,眉頭緊鎖,顯然仍在琢磨著方纔的對話,心中盤算著下一步的棋該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