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內,皇宮深處。
李文忠一身常服,領著兒子李景隆,緩步往宮裡去。
這日,朱元璋傳下話來,叫他父子入宮,同一家子吃頓便飯。
進了殿內,朱元璋正坐在上首,馬皇後陪在一旁,幾個皇子公主也都在。
李文忠忙拉著李景隆上前見禮:“臣李文忠,攜犬子景隆,叩見陛下、皇後。”
李景隆雖年少,卻也學著父親的樣子,規規矩矩磕了頭。
朱元璋哈哈一笑,擺手道:“自家吃飯,不必多禮,都起來吧。”
馬皇後也溫言道:“文忠啊,快讓孩子起來,一路過來怕是累著了。”
不多時,飯菜擺上,都是些家常吃食,有燉肉、炒青菜,還有一碟醬菜。
朱元璋拿起筷子,指著菜道:“都彆拘束,像在自家一樣。文忠,你常年在外,難得回宮,多吃些。”
李文忠謝過,給李景隆夾了塊肉,又自己吃了口菜。
李景隆偷偷看了看朱元璋,見他吃得隨意,也慢慢放開了些,小口吃起來。
殿內冇了朝堂上的拘謹,隻有家人吃飯的尋常聲響,倒也自在。
皇太孫朱雄英跟前,常靜、常寧兄妹倆正湊著說話,你一言我一語,笑聲不斷。
那李景隆在一旁看著,心裡好生納罕——這兄妹二人,竟能跟英哥兒處得這般熱絡,實在難得。
他瞧著英哥兒雖貴為皇太孫,待那兄妹倆卻無半分架子,時而聽常靜講些府裡趣事,時而跟常寧論幾句拳腳,臉上滿是孩童的歡喜。
常靜說話時眉眼彎彎,常寧則時不時撓頭憨笑,三人湊在一處,倒像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在一處玩耍,親厚得很。
李景隆暗自嘀咕:英哥兒身份何等金貴,尋常勳貴子弟見了都要拘謹幾分,這常家兄妹竟能與他這般說笑自如,倒真是奇事。
飯食吃得七八分飽,孩子們便都離了席。
朱雄英頭前走著,招呼常寧、常靜,又喊上李景隆,一行人往禦花園去,隻說是散散食氣。
這禦花園裡,草木蔥蘢,路徑曲折。
朱雄英走得自在,時而指點著路邊的花樹,跟常靜說這是姚黃,那是魏紫;時而又拉著常寧,說哪片空地上適合練幾手拳腳。
常靜聽得認真,時不時插句話問這問那;常寧則嘿嘿笑著,不住點頭。
李景隆跟在後麵,見英哥兒與那兄妹倆一路說說笑笑,全無隔閡,心裡頭那份好奇又起來了。
他瞧著英哥兒雖居高位,行事卻像個尋常少年,待人也熱絡,倒不似傳聞中那般端著架子。
幾人腳步輕快,伴著園子裡的蟲鳴鳥叫,倒也自在。
禦花園裡,日頭正好,暖風拂過,吹得花木沙沙作響。
朱雄英在前頭走著,常寧跟在身側,手裡還把玩著剛摘的一片梧桐葉,常靜則挨著朱雄英,正說些坊間聽來的趣聞,引得三人不時發笑。
李景隆跟在後麵,瞧著常寧兄妹與朱雄英這般親近,心裡那點疑惑像野草似的瘋長,終究按捺不住,加快幾步湊上前去。
“英哥兒,”李景隆輕喚一聲,目光落在常寧和常靜身上,帶著幾分試探問道,“這兩位……不知是哪家的弟妹?瞧著麵生得很。”
朱雄英聞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李景隆,又瞧了瞧常寧兄妹,臉上露出笑意,朗聲道:“景隆哥,你不認得他們?這是常寧,這是常靜,乃是我舅舅常孤雛的兒女。”
常寧聽了,忙收起梧桐葉,對著李景隆拱了拱手,咧嘴一笑:“在下常寧,見過李景隆兄。”
常靜也斂了笑意,依著規矩福了一福,輕聲道:“常靜見過李公子。”
李景隆這才恍然大悟,眼神裡的疑惑消了大半,卻又生出些意外來。
他早聽聞常孤雛在遼東頗有作為,是皇上麵前的紅人,隻是其人常年在關外,家眷倒是少見。
他對著常寧兄妹還了禮,又轉向朱雄英,帶著幾分恍然道:“原來是常大人的兒女,難怪……隻是英哥兒,這層關係算下來,他們與我……”
朱雄英拍了拍他的胳膊,哈哈一笑:“算起來,你我本就是表親,我舅舅的兒女,自然也與你沾著親。論起輩分,你也該叫他們一聲表弟、表妹纔是。”
常寧聽了,撓了撓頭,顯得有些不好意思:“這……輩分上是這般說,隻是李兄年長,叫名字便是,不必多禮。”
常靜也點了點頭,輕聲附和:“正是,都是自家人,隨意些纔好。”
李景隆見他們這般隨和,先前那點生疏感也淡了。
他想起父親李文忠常說的“勳貴之家,更要重情義、輕虛禮”,此刻瞧著眼前三人,倒真有幾分一家人的熱絡。
他笑著對常寧道:“既如此,我便叫你常寧,你也直呼我景隆便是。”
常寧性子爽朗,當即應道:“好!景隆兄!”
常靜在一旁也抿嘴笑著,氣氛愈發融洽。
朱雄英見狀,指著不遠處的假山道:“那邊有片空地,咱們去那裡玩會兒投壺如何?我新得了幾支好箭,正想試試手。”
常寧一聽,頓時來了興致:“好啊!我在遼東時也常玩這個,定要與英哥兒比一比!”
李景隆也道:“算我一個,許久冇玩了,正好活動活動。”
四人說說笑笑,往假山那邊去了。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伴著少年們的歡笑聲,禦花園裡一派融融暖意。
李景隆走在其中,隻覺先前的疑惑儘去,反倒生出些親近來——原來這便是英哥兒常掛在嘴邊的“自家兄弟”,果然不同一般。
到了晚間,天色漸暗,李景隆隨著父親李文忠,一同出了皇宮,往自家府邸而去。
一路之上,街麵已有些冷清,隻有零星幾家店鋪還亮著燈火,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父子二人並肩走著,不多時便到了李府門前。
門房見了,忙上前打起門簾,躬身迎道:“老爺、公子回來了。”
李文忠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去,李景隆緊隨其後。
穿過前院,往內宅而去,院中的燈籠發出昏黃的光,照著腳下的石板路。
進了家門,李景隆跟著李文忠往內堂走,腳下剛踏過門檻,便忍不住開口問:“父親,咱們往後,還回福建去嗎?”
李文忠聞言,腳步稍頓,回頭看了兒子一眼,見他臉上滿是期待,便放緩了語氣,道:“此事還未可知,且看朝廷安排。你問這個做什麼?”
李景隆撓了撓頭,道:“在福建時,常跟夥伴們在海邊玩,倒有些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