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放亮,常孤雛便帶著常寧與朱雄英往蓋州城郊外去。
一路車馬行得慢,窗外田埂縱橫,農人已在地裡忙活,有的彎腰插秧,有的揮鋤除草,晨光灑在他們汗津津的脊梁上,亮得晃眼。
到了一處村落旁,常孤雛讓車馬停下,指著眼前一片綠油油的稻田道:“你們且瞧瞧,這田畝打理得如何?”
朱雄英先下了車,蹲在田埂邊,伸手撥了撥稻苗,見根鬚紮實,葉片上還沾著晨露,轉頭道:“舅舅你看,這稻苗長得齊整,土也鬆快,定是下了不少功夫。”
常寧在一旁看得仔細,介麵道:“方纔過來時,見田邊挖了水渠,水引得到處都是,看來是怕天旱。”
常孤雛點頭:“不錯。農人過日子,全靠這幾畝地,春種秋收,一分力氣一分糧。你們說說,這田裡頭藏著什麼道理?”
朱雄英想了想,道:“我聽先生說過,民以食為天。這田裡長出的糧食,能養活著一城的人,若是收成不好,怕要出亂子。”
常寧瞥了眼不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落,道:“不止這些。你看那村戶,家家有田,戶戶有糧,才肯安心住著,守著這片地。若是官府苛待,或是遭了災,他們冇了活路,怕就不是如今這般安穩景象了。”
常孤雛笑了笑,引著兩人往村裡走。
隻見村口有老嫗在曬穀,孩童在打穀場上追逐,見了常孤雛一行,雖有些拘謹,卻也笑著打招呼。
“方纔常寧說得在理,”常孤雛道,“治理地方,不光要練兵守城,更要讓百姓有飯吃,有屋住。你看這村子,田肥屋整,百姓臉上有笑,纔是真的治得好。”
朱雄英望著那些在田裡忙碌的農人,道:“我以前在宮裡,隻知飯是廚房做的,卻不知要經這麼多辛苦。一粒米,要從春耕忙到秋收,還要防著蟲災旱災,真是不易。”
常寧介麵道:“是啊,昨日在營裡看將士操練,覺得他們辛苦,今日見這些農人,日日在地裡熬著,也不輸他們。看來不管做什麼,要成件事,都得下死力氣。”
常孤雛領著他們走到一間農舍旁,見屋簷下堆著新收的雜糧,牆角還拴著兩頭壯實的耕牛。
他指著這些道:“百姓過日子,圖的是安穩。官場上的道理說得再好聽,不如讓他們倉裡有糧,身上有衣。你們將來不管在哪裡,記著這點,便不會走偏。”
朱雄英點頭道:“舅舅說得是。以後我若有機會管著地方,定要先讓農人把田種好,斷不能讓他們受委屈。”
常寧也道:“我以前總覺得讀書練兵纔是正經,今日看來,這田地裡的學問,也得學。不然連百姓過得好不好都不知道,還談什麼保家衛國。”
常孤雛聽著,臉上露出些笑意,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能想明白這些,也算冇白來這一趟。走,再去前頭看看那片果林,去年栽的苗,今年該掛果了。”
三人往前走去,田埂上的野草沾著露水,打濕了褲腳,卻冇人在意。
朱雄英和常寧邊走邊聊,說的都是方纔見的景象,比起昨日在府裡的疏離,倒親近了不少。
一行人順著田埂慢慢走,常孤雛指著連片的稻田,對朱雄英道:“你瞧這稻子,可不是尋常品種,是改良的,一畝地能多收糧,這便是生產力的好處。”
朱雄英俯身細看,見稻穗比尋常的飽滿些,問道:“這般好東西,為何不多種種?”
“哪有那般容易。”常孤雛道,“遼東氣候與南邊不同,先得試種,看能不能活,再琢磨怎麼改良。這稻子耗費了不少人力物力,才成瞭如今這般。你記著,百姓要吃飽,得靠這地裡的產出;國家要安穩,得靠這生產力的長進。手裡有糧,心裡才能不慌。”
朱雄英點頭:“舅舅說得是,我以前隻知糧倉要滿,卻不知這滿倉的糧,是靠一粒一粒種出來的,還要靠法子改良。”
“正是。”常孤雛又道,“這雜交水稻,我已讓人往南邊送了些試種,將來若成了,定要推廣到大明各地。到那時,百姓不愁餓肚子,天下才能更穩。你是皇太孫,將來要擔起這天下,這些事得提前放在心上。不光要懂治理百姓,還要懂怎麼讓他們過得更好,怎麼讓這土地長出更多東西來。”
朱雄英聽得認真,道:“舅舅放心,我記下了。回去便找些農書來看,再問問那些懂農事的先生,弄明白這稻子是怎麼改良的,還有哪些法子能讓地裡多產糧。”
常孤雛見他聽進了心裡,點頭道:“你能這般想,便好。治理天下,不是光靠朝堂上的規矩,更要靠這腳下的土地,靠土裡刨食的百姓。百姓過得好,纔會念著朝廷的好,國家才能立得住。”
一旁的常寧聽著,手裡揪著根狗尾巴草,晃悠著道:“這些種田的事,聽著就頭大。表哥將來管著天下,讓百姓有飯吃,我便幫表哥帶兵,誰要是敢來搗亂,我就把他們打回去!”
常孤雛瞪了他一眼:“就你能耐?帶兵打仗,也得有糧才行。不然將士們餓著肚子,你拿什麼打?”
常寧嘿嘿一笑:“那不是有表哥管著嘛,他讓地裡長出糧食,我就管好手裡的刀槍,各司其職,多好。”
朱雄英也笑了:“你倒會偷懶。不過你若真能把兵帶好,將來我也能少些牽掛。”
“那是自然!”常寧拍著胸脯,“我在營裡跟著操練,將來定能成個好將軍,保著表哥的天下,誰也動不了!”
常孤雛見兩人一唱一和,也不再說什麼,隻道:“你們倆能互相幫襯,便是最好。隻是雄英,你記著,常寧這話雖是玩笑,卻也有幾分道理——江山要穩,得有文治,也得有武功。你管著民生生產,他守著疆土安寧,缺一不可。”
朱雄英重重點頭:“舅舅的話,我都記在心裡了。今日這一趟,比在書房裡讀十日書還管用。”
說話間,已走到一片水塘邊,塘裡養著魚,岸邊有人在修補漁網。
常孤雛又指著水塘,給朱雄英講起漁獵與農耕的互補,朱雄英聽得入了神,時不時點頭髮問,常寧則在一旁追著蝴蝶玩,偶爾回頭插上一句,倒也添了幾分熱鬨。
一行人往回走時,日頭已爬到頭頂,曬得田埂發燙。常寧跟在常孤雛身後,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忽然湊上前,撓了撓頭道:“爹,表哥早晚是要回京師的吧?”
常孤雛腳步冇停,應道:“自然,他在遼東不過是暫留,宮裡還有功課等著。”
常寧眼睛一亮,又往前湊了湊:“那……等他回去時,我能不能跟著去應天待些日子?我打小就聽人說應天城裡熱鬨,有秦淮河,有夫子廟,還有賣各種新奇玩意兒的鋪子,我還冇見過呢。”
他說著,臉上滿是嚮往,手裡的狗尾巴草都忘了晃。
往日裡他雖也愛鬨,卻極少主動提這般要求,此刻語氣裡帶著些小心翼翼。
常孤雛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這兒子自小在遼東長大,性子野,不愛讀書,隻愛舞槍弄棒,今日竟想著去應天,倒讓他有些意外。
他打量著常寧,見他眼裡滿是期待,不似玩笑,便問道:“去應天做什麼?那裡的繁華,怕是不適合你這性子。”
常寧急道:“我就去看看嘛!看看錶哥說的皇城什麼樣,看看秦淮河是不是真像戲文裡唱的那樣。再說,還能跟著表哥,看看京師的軍營跟咱們這兒有啥不一樣,也算長見識了。”
他怕父親不應,又補了句:“我保證,去了絕不惹事,表哥去哪我去哪,他讀書我就去看兵書,絕不亂跑。”
朱雄英在一旁聽著,也幫腔道:“舅舅,讓常寧跟我去玩玩也好,應天確實有不少新鮮事,讓他去瞧瞧,也能開闊些眼界。有我看著,定不會讓他胡鬨。”
常孤雛沉吟片刻。
他素來對常寧管束嚴,總怕他在外頭惹禍,可今日見他這般懇切,又想著這兒子長到這般大,確是冇離開過遼東,去京師見見世麵,或許也不是壞事。
再者,有雄英照看著,料想也出不了大錯。
他眉頭舒展些,緩緩道:“也罷,你既想去,便去些時日。隻是記著,到了應天,須守規矩,聽你表哥的話,不許仗著家裡的名頭胡來,更不許去招惹是非。”
常寧冇料到父親竟真的應了,頓時喜上眉梢,蹦起來道:“爹放心!我一定聽話!絕不給你惹麻煩!”
朱雄英也笑道:“舅舅放心,我定會看好他。”
常孤雛瞪了常寧一眼:“彆高興得太早,若是在應天敢不老實,我立刻讓人把你押回來,往後再彆想踏出遼東一步。”
“知道知道!”常寧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收不住,轉身就往馬車跑,“我這就回去收拾東西!”
常孤雛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朱雄英道:“這小子,野慣了,到了應天,還得勞你多費心。”
朱雄英道:“舅舅說的哪裡話,我跟常寧親近,照看他是應當的。再說,有他跟著,路上也熱鬨些。”
常孤雛嗯了一聲,重新邁步往回走。
日頭正烈,田地裡的農人已歇了晌,遠處的村落靜悄悄的,隻有蟬鳴此起彼伏。
常寧的笑聲從馬車那邊傳來,倒讓這午後的田野多了幾分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