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遼國公 第604章 可惜了，可惜了

三日後的密室，燭火比前幾日更亮些，映得四壁影子晃晃悠悠。

朱棣剛坐下，冇等周通見禮，便抬眼問道：“三日已到，周舵主考慮得如何了？”

周通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半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抵著青磚：“殿下，周某想通了。白蓮教氣數已儘，弟兄們跟著我在暗裡混，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今日特來叩見殿下，願帶著北平分舵所有弟兄，歸順殿下！”

他聲音雖有些發緊，卻透著股決絕。

這三日裡，他冇少和心腹磨牙，有人哭著說捨不得教門，有人拍著桌子罵他背主，可終究抵不過“活下去”三個字。

朱棣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眼皮撩起，目光落在他背上：“想通了就好。本王說了，歸順之後，從前的事一筆勾銷。往後你們便是我麾下的兵，守北平，保家小，掙的是正經營生。”

周通重重磕了個頭，額角蹭出紅印：“謝殿下不棄！弟兄們都聽我的，明日一早，我便帶他們來營中報到，任憑殿下調遣！”

朱棣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將茶盞放回案上：“不必急在一時。先讓弟兄們收拾妥當，把家眷安置好。明日午時，到北營找張參將，他自會安排。”

“是！”周通應著，心裡那塊懸了三日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密室裡的燭火明明滅滅，照得他臉上又紅又亮，倒像是看見了幾分光亮前程。

密室裡的燭火跳了跳，將朱棣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他指尖敲著案幾，慢悠悠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周通，你在教裡混得久，該知道些內情。前陣子京師鬨天花，鬨得沸沸揚揚，聽說源頭與你們白蓮教脫不了乾係——折騰這出，到底是為了什麼？”

周通心裡一緊，下意識攥緊了袖口。

這事他本不想提，畢竟牽連太大，可麵對朱棣的目光，躲是躲不過的。

他喉結滾了滾，低聲道：“回殿下，那是教裡幾位掌壇的主意……他們說，要給朝廷一點顏色看看。”

“顏色？”朱棣眉峰挑了挑，“拿天花給顏色？未免太陰毒了些。”

“是……是陰毒。”周通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他們的目標……不是尋常百姓。教裡早就探得，東宮太子爺朱標身子骨不算硬朗，太子妃常氏又是個細心人，常帶著皇太孫朱雄英在宮內外走動……他們合計著，藉著天花散播，讓這一家三口染病……”

話說到這兒，他幾乎不敢抬頭。

朱標是當朝太子，未來的儲君，常氏是開平王常遇春的女兒，皇太孫朱雄英更是嫡長一脈，身份金貴。

白蓮教竟敢把主意打到這三人頭上，簡直是膽大包天。

周通猜著，朱棣聽了這話，少不得要拍案大怒，畢竟再怎麼說，朱標也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長。

他垂著頭，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響，密室裡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

可等了半晌，預想中的怒火併未降臨。

周通忍不住悄悄抬眼，偷瞄了朱棣一眼——隻見他依舊靠在椅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茶盞邊緣，臉上竟一絲波瀾都冇有。

既冇有震驚，也冇有惱怒，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彷彿周通說的不是關乎東宮安危的大事，隻是尋常閒話。

這反應倒讓周通慌了神，他趕緊低下頭，補充道：“不過殿下放心，那計謀冇能成。聽說太子爺和太子妃都平安無事。”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聲音細若蚊蚋。

他以為朱棣這下總該動怒了，畢竟是一條年幼的性命，還是皇家人。

可朱棣依舊冇什麼動靜。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原來如此。”

三個字，不鹹不淡。

周通徹底摸不透這位藩王的心思了，隻覺得後背發涼。

他忽然想起江湖上的傳聞，說燕王朱棣城府極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朱棣將茶盞往案上一放，發出輕響：“這事與你無關，不必放在心上。往後跟著本王，管好你那些弟兄便是。”

周通連忙應了聲“是”，心裡卻越發打鼓。這位燕王，比他想象中還要深不可測。

朱棣走出密室，夜風吹得袍角微動，方纔在室內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早已在轉身時碎得無影無蹤。

他望著天邊那輪殘月，指節在袖中攥得發白——方纔周通說那番話時，他耳中嗡嗡作響，心裡頭像有團火在燒，燒得他恨不得拍案而起。

多好的計啊！朱標、常氏、朱雄英……這三人若真折在天花裡，南京那座宮裡，豈非要天翻地覆？

他腳步放得極慢，石板路上的青苔沾了露水，滑得很。

若是朱標也冇扛住呢？

那東宮之位空懸，諸王之中，論才乾，論兵權，誰能壓過他？

若是常氏也去了，常家那支勢力群龍無首，朝堂上的天平，豈不是要往他這邊傾？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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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狠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那點灼熱已壓了下去，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

他轉身往姚廣孝的禪房去，腳步比先前快了幾分。

禪房裡還亮著燈，姚廣孝正對著棋盤枯坐，見他進來，眼皮都冇抬：“殿下深夜過來，定是有要事。”

朱棣在他對麵坐下，冇繞彎子，將周通的話撿要緊的說了。

末了，他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儘，喉結滾動：“你說，這事是不是可惜了？”

姚廣孝拈著棋子的手頓了頓，終於抬眼，那雙半眯的眸子裡閃著精光：“確是可惜。”

他將一枚黑子落在棋盤角落，聲音又輕又冷：“太子乃國本，皇太孫是嫡長，這二人若去了，南京必亂。朝臣要爭擁立之功，諸王要論長幼尊卑，常家、徐家那些勳貴也得重新站隊……到那時，天下就是一鍋沸水。”

朱棣指尖在棋盤邊緣敲了敲：“北平呢？”

“北平的機會，就來了。”姚廣孝笑了笑，那笑意卻冇到眼底，“朝廷亂了，無暇北顧。殿下手握兵權，鎮守北疆，進可揮師南下，退可坐擁燕地。屆時無論南京是誰坐龍椅，都得看殿下的臉色行事。”

朱棣沉默了，目光落在棋盤上那片黑白交錯的局勢裡。

是啊，亂起來纔有機會。這天下，本就不是誰守著規矩就能坐穩的。

姚廣孝又落了一子，將那片黑子連成一片勢：“可惜，天不遂人願。不過殿下也不必急，朱標身子骨本就弱，這次雖躲過一劫，往後的日子還長。再說，那白蓮教能想出這等計，可見天下間不安分的人，不止一個。”

朱棣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裡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說得對，日子還長。”

窗外的風更緊了，吹得窗紙嗚嗚作響。

禪房裡的燈明明滅滅，映著棋盤上的黑白廝殺，也映著兩個各懷心思的人。

這天下的棋局，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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