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試放榜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
蘇珩冇有像上次府試那樣在客棧裡焦灼等待。考完的第二天,他便收拾好行裝,退了房,回了蘇家村。掌櫃有些意外,勸他留在府城等放榜,說萬一中了,也好第一時間知道訊息。蘇珩隻是笑了笑,說:“中了,訊息自然會傳到村裡;不中,留在府城也無益。”
其實他心裡清楚,與其在客棧裡度日如年地等那張榜,不如回到村裡,回到那片試驗田邊,至少能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回到蘇家村之後,他把自己扔進了農活裡。他扛起鋤頭,跟著趙大壯下地,給麥苗鬆土、除草、澆水。試驗田裡的麥子已經長到了齊腰深,綠油油的一片,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麥穗已經抽出來了,顆粒飽滿,沉甸甸地低垂著頭,像是害羞的少女。趙大壯蹲在地頭,看著那片麥浪,笑得合不攏嘴:“珩哥兒,你瞅瞅這麥子,長得比隔壁老王家的好十倍!今年秋天,咱村也能吃上新麥磨的白麪饃饃了!”
蘇珩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那片在風中起伏的麥浪,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這種滿足感,和考中案首、府試第二名時的感覺都不一樣——那是更踏實、更接地氣的一種滿足,像是雙腳踩在泥土裡,感受到了大地的溫度和力量。
但他心裡始終懸著一件事。
院試的成績,還冇有出來。
四月二十的清晨,蘇珩照例早起,扛著鋤頭準備去地裡。剛走出院門,就看見村口揚起一陣塵土,一匹快馬正沿著村道疾馳而來。馬蹄聲急促而密集,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響亮,驚起了路邊樹上的幾隻麻雀。
蘇珩停下腳步,握緊了手中的鋤頭。
那匹馬在村口猛地勒住,馬背上的衙役高高舉起一麵紅旗,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喊了出來——
“捷報!捷報!槁城縣蘇珩,高中真定府院試第一名!案首!”
聲音洪亮,如同一道驚雷,在蘇家村的上空炸響。
蘇珩握著鋤頭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院試第一。
案首。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了地上。耳邊傳來那個衙役的喊聲,一遍又一遍,像是回聲一樣在腦海中迴盪。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奔湧,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在胸口膨脹,幾乎要衝破胸膛。
但他冇有動。
他站在那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反覆三次,讓那顆狂跳的心臟漸漸平穩下來。然後,他放下鋤頭,整了整衣襟,向村口走去。
等他走到村口的時候,整個村子都已經沸騰了。村民們從四麵八方湧來,將那名衙役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打聽著訊息。有人看見蘇珩走過來,高聲喊道:“珩哥兒來了!珩哥兒來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蘇珩身上。那些目光裡有羨慕,有敬佩,有驚喜,也有幾分難以置信——一個父母雙亡、窮得連飯都快吃不上的少年,竟然在短短幾個月內,接連考中了縣試案首、府試第二、院試案首!
那名衙役看見蘇珩,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麵前,雙手捧著一份蓋著府學大印的公文,恭恭敬敬地遞了過來:“恭喜蘇案首!賀喜蘇案首!學政沈大人親批,蘇案首院試第一,榮膺案首!從今日起,蘇案首便是我真定府的生員了!”
生員。
秀才。
蘇珩接過那份公文,低頭看去。紙上寫著他的姓名、籍貫、考試成績,以及“名列第一,取為案首,準予入府學深造”的字樣,下麵蓋著真定府學的官印,硃紅鮮豔,醒目無比。
他握著那張紙,指尖微微發抖。
“多謝差爺。”他從懷裡掏出幾錢碎銀子,塞到衙役手裡,“差爺辛苦了,這點錢請差爺喝杯茶。”
衙役推辭了一下,最後還是收下了,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蘇公子客氣了!公子年紀輕輕便連中縣試、院試雙案首,前途不可限量!小的這就回去覆命了,公子保重!”
說完,衙役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沿著來路疾馳而去。
蘇珩站在村口,手裡握著那份公文,看著衙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儘頭。周圍的村民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賀,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說“好樣的”,有人拉著他的手說“給咱村爭光了”,有人擠到前麵來看那份公文,雖然大多不識字,但還是湊得很近,彷彿看一眼就能沾上幾分文氣。
蘇珩一一應著,臉上帶著笑,但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院試案首。
秀才。
他做到了。
但他心裡清楚,這隻是一個開始。鄉試、會試、殿試——前麵的路還很長很長。他隻是剛剛邁過了第一道門檻,距離那個最終的目標,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
人群漸漸散去之後,蘇珩拿著那份公文,去了趙德厚家。老人正站在門口,手裡拄著柺杖,顯然已經聽到了訊息。看見蘇珩走過來,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蘇珩走到他麵前,將那份公文雙手奉上:“趙爺爺,晚輩幸不辱命。”
趙德厚接過公文,展開來,仔細地看了一遍。他的手顫抖得厲害,目光在公文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蘇珩,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滑落下來。
“好。”老人的聲音哽嚥著,隻說了一個字,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他放下公文,伸手拍了拍蘇珩的肩膀,那隻手枯瘦而有力:“你爹孃要是還在,看到你今天這個樣子,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蘇珩垂下眼簾,冇有說話。
趙德厚沉默了一會兒,鬆開手,轉過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木匣子,打開來,裡麵是一對銀鐲子,樣式古樸,已經有些發黑了。他把木匣子塞到蘇珩手裡:“這是你娘當年嫁過來的時候戴的,你爹去世那年,她托我保管,說等你長大了,娶媳婦的時候再給你。如今你考上了秀才,也算是長大成人了,這東西,該給你了。”
蘇珩接過那個木匣子,看著裡麵那對銀鐲子,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他握緊了木匣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從趙德厚家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蘇珩走在村道上,手裡握著那份公文和那個木匣子,心中百感交集。
路過試驗田的時候,他停下腳步,蹲在地頭,看著那些在暮色中搖曳的麥穗。麥浪在晚風中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為他鼓掌。
他伸手碰了碰一株麥穗,指尖傳來飽滿而堅硬的觸感。
“謝謝你。”他低聲說,像是在對這片麥田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向家裡走去。
遠處,炊煙裊裊升起,村莊籠罩在一片溫柔的暮色之中。
而他的人生,纔剛剛翻開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