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徹底停了。天空像被誰用抹布仔仔細細擦過一遍,呈現出一種清澈而透明的藍色,乾淨得讓人有些不習慣。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屋頂和街道上,到處都泛著亮晶晶的光芒。空氣裡瀰漫著雨水洗滌過後特有的清新氣息,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吸進肺裡,整個人都清爽了幾分。
蘇珩站在府學門前的台階上,仰起頭,眯著眼,讓陽光儘情地灑在臉上。溫熱的觸感透過皮膚傳遞進來,驅散了連日陰雨帶來的潮氣和寒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感覺像是把積壓在胸口好幾天的濁氣一併吐儘了。
“蘇兄!”
李慕白從後麵追上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比他手裡那把收起來的油紙傘還要亮眼幾分:“考完了!走,我請你去喝一杯,好好慶祝慶祝!”
蘇珩本想拒絕——他向來不喜歡熱鬨,更習慣於在考試結束後一個人靜靜地覆盤——但看到李慕白那張洋溢著真誠笑意的臉,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他點了點頭:“那就叨擾李兄了。”
兩人沿著被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的青石板路,向城中走去。街道兩旁的店鋪都已經開了門,夥計們忙著把被雨水打濕的招牌和貨物搬出來晾曬,街上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熱鬨。幾個孩子光著腳在積水裡奔跑嬉戲,踩出一朵朵水花,笑聲清脆如銀鈴。
李慕白領著蘇珩拐進了一條小巷,七拐八繞之後,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門前停了下來。店麵不大,門臉也有些舊,但門口掛著一塊黑漆招牌,上書“劉家老號”四個字,筆力遒勁,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店。
“彆看這家店小,他家的醬牛肉和梨花白,可是真定府一絕。”李慕白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醬香和酒香的熱氣撲麵而來,“我每次來府城,必到這家吃一頓。”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店裡的陳設簡樸,幾張木桌,幾條長凳,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酒逢知己飲”五個大字,筆法灑脫,頗有幾分狂放之氣。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看見李慕白,笑著打了個招呼:“李公子來了?還是老規矩?”
“老規矩,再加兩個拿手菜。”李慕白熟稔地吩咐道,又轉向蘇珩,“蘇兄有什麼忌口的冇有?”
“冇有,李兄做主便是。”
不一會兒,酒菜便端了上來。一盤切得薄厚均勻的醬牛肉,色澤深紅,紋理分明,散發著濃鬱的醬香;一碟花生米,炸得金黃酥脆;一盤涼拌黃瓜,清爽可口;外加一壺梨花白,酒液清澈透明,倒在碗裡,散發出淡淡的梨花香。
李慕白給蘇珩倒了一碗酒,又給自己倒了一碗,端起碗來:“蘇兄,這第一碗,敬你我二人順利考完府試。不管結果如何,能堅持到最後,就是好樣的。”
蘇珩端起碗,與他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口。梨花白入口甘甜,帶著淡淡的梨花香,並不辛辣,但入喉之後,有一股溫熱的感覺緩緩擴散開來,讓人覺得渾身都舒坦了幾分。
“蘇兄,”李慕白夾了一片醬牛肉,邊嚼邊說,“你覺得這次的策論題目如何?”
蘇珩放下筷子,沉吟了片刻:“題目出得有水平。黃河水患是朝廷多年來的心腹大患,以此為題,既能考察考生對時務的瞭解程度,又能看出考生的見識和格局。不過,這道題看似開放,實則暗藏陷阱——若隻談治河技術,便落了下乘;若隻談朝廷政策,又顯得空泛。必須將技術與政策結合起來,才能寫出深度。”
李慕白聽完,眼睛亮了幾分,放下筷子,拍了拍桌子:“蘇兄此言,與我心有慼慼焉!我寫這篇策論的時候,也是從這個角度入手的。不過——”他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我聽說,這次府試的閱卷,將由府尊趙大人親自把關。趙大人素以嚴厲著稱,往年有不少文章不錯的考生,就是因為不合他的口味而被刷下來的。”
蘇珩心中微微一凜,但麵上依然平靜:“儘人事,聽天命。文章寫完了,好壞自有公論,我們在這裡猜測也無益。”
“說得好!”李慕白又給他倒了一碗酒,“就衝蘇兄這份淡定,我再敬你一碗!”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從府試逐漸擴展到各地的風土人情、奇聞軼事。李慕白見多識廣,口才也好,講起故事來繪聲繪色,逗得蘇珩也忍不住笑了好幾次。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兩人才酒足飯飽地走出酒館。蘇珩的臉上微微有些發熱,但頭腦依然清醒。他謝過了李慕白的款待,兩人在巷口告彆,約定放榜之日再見。
回到客棧,蘇珩洗了一把臉,坐到窗前。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桌麵上,暖洋洋的。他攤開一本書,想看幾頁,卻發現怎麼也看不進去——不是焦慮,而是一種考試結束後的空虛感,像是繃緊了的弓弦突然鬆了下來,整個人都有些無所適從。
他索性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陽光儘情地灑在臉上。
腦海中,府試這三天的情景一幕一幕地閃過。第一天的帖經墨義,第二天的八股文,第三天的算術策論——每一場考試,他都儘了全力,發揮出了自己應有的水平。至於結果如何,已經不是他能控製的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片澄澈的藍天,心中忽然變得異常平靜。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已經在這條路上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而這,僅僅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