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踐行錄：陽明新學 第1章

正德三年，春。

貴州龍場驛，萬山叢棘如囚籠鎖地，瘴癘蠱毒隨山風漫野，連飛鳥都不敢輕易落腳。連綿雷雨已經砸了整整三日，鉛灰色的雲團沉甸甸壓在烏蒙山脈的脊梁上，驚雷一道接一道撕裂天幕，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驛館破敗的草棚上，劈裡啪啦的脆響混著山澗奔湧的濤聲，像極了陰曹地府裡催命的鼓點。

草棚最深處的泥水裡，臥著一口粗鑿的青石棺槨。棺中原本氣息奄奄、隻剩遊絲一縷的人，猛地睜開了雙眼。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瞬間撕裂了乾澀的喉嚨，一股腥甜的血氣直湧口腔，林越隻覺得渾身骨頭像是被巨力拆開又胡亂拚在了一起，胸口廷杖留下的舊傷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傳來鑽心的鈍痛，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還冇等他弄清周遭的境況，無數記憶碎片便如決堤的潮水般瘋狂湧入腦海：弘治十二年科舉登第，二甲第七名，授兵部武選司主事；正德元年冒死上疏彈劾權宦劉瑾，被當庭廷杖四十，削去官籍，貶謫貴州龍場驛丞；兩月萬裡顛簸，從京城到這蠻荒絕地，隨從接連病倒瘴癘纏身，劉瑾的追殺令如影隨形，原主王守仁心灰意冷，萬念俱灰，索性躺進這口石棺，隻求一死了斷。

“老爺！伯安公！您醒了？！”

石棺外突然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老仆王忠連滾帶爬地撲到棺邊，枯瘦如柴的手顫巍巍探向他的鼻息。指尖觸到那溫熱的氣息時，老人瞬間老淚縱橫，回頭對著雨幕裡的隨從阿柴嘶聲大喊：“快！快燒熱水來！老爺醒了！我們老爺活過來了！”

阿柴也是一臉狂喜，轉身就衝進了瓢潑大雨裡，慌不擇路間險些一頭撞在門框上。

林越，不，從這一刻起，他是王守仁了。

他緩緩閉上眼，強忍著身體的劇痛，消化著這荒誕又真實的一切。他本是現代985高校的馬哲副教授，深耕明史數十年，一場實驗室的意外，竟讓他魂穿到了正德三年的王守仁身上——正是曆史上龍場悟道的前夜。

原主此刻本該在石棺中靜坐求道，困在陸九淵“心即理”的唯心桎梏裡，在生死邊緣勘破“心外無物”的內核。可他的腦子裡，裝的是辯證唯物論，是實踐論，是刻進骨子裡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這大明，這曆史，他來了，便不能再走原來的老路。

“慌什麼。”

王守仁緩緩坐起身，胸口的鈍痛讓他眉頭緊蹙，聲音雖沙啞乾澀，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鎮定與力量，“天塌下來，有我王守仁扛著。不過是一場雷雨，何至於失了方寸？”

王忠當場愣住了。

自家老爺自被貶以來，終日鬱鬱寡歡，要麼枯坐不語，要麼咳血不止，一雙眼睛裡從來都是死氣沉沉，何曾有過這般沉穩銳利、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他連忙上前扶住王守仁，哽咽道：“老爺，您都昏迷三日了，水米未進，老奴……老奴隻當您要丟下我們了。那劉瑾的人還在四處搜捕您，這龍場瘴氣重，隨行的弟兄們又接連染了瘴疾，我們……我們實在是怕啊。”

王守仁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掃過草棚裡橫七豎八躺著的幾個隨從。他們個個麵色蠟黃，嘴脣乾裂，氣息微弱，正是染了瘴瘧的症狀。

他心中瞭然。原主困在唯心的執念裡，隻求悟道，不顧生死，更顧不上身邊人的死活。可他不是。他要活著，要在這大明朝活下去，要把這被唯心桎梏困住的心學，重構成經世致用的唯物新學，要改了這大明江河日下的頹勢，改了這曆史既定的軌跡。

他掀開身上沾了泥水的破棉絮，強撐著站起身。王忠連忙要攔，卻被他抬手止住。

“取我的銀針來，再把隨身帶的草藥都拿出來。”王守仁沉聲道，“他們染的是瘴瘧，不是什麼鬼神作祟，我能治。”

王忠雖滿心疑慮，卻不敢違逆，連忙取來銀針與藥囊。王守仁憑著現代醫學知識，再融合原主記憶裡的醫理，指尖穩如磐石，精準落針；又按著藥理配了治瘧的方劑，讓阿柴立刻生火熬煮，給昏迷的隨從們一一灌下。

不過半個時辰，原本氣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的隨從們，呼吸竟漸漸平穩下來，蠟黃的臉上也多了一絲血色。

王忠與阿柴看得目瞪口呆，“噗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對著王守仁躬身便拜：“老爺真乃神人也！”

王守仁彎腰扶起二人，目光望向棚外漸漸歇了勢頭的雷雨，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這世間從無神人，也無憑空而來的道理。病要用藥石治，絕境要靠雙手破。靜坐枯等，求不來聖人之道，更求不來活路。”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叩在冰冷的石棺邊緣，一字一句道：“從今日起，這石棺，再也不坐了。聖人之道，不在枯坐冥想裡，不在心內空想裡，隻在腳下的路，手裡的事，躬身踐行的每一步裡。”

王忠二人雖聽不太懂這話語裡的深意，卻隻覺得自家老爺像是脫胎換骨一般，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得驚人，彷彿能穿透這龍場的漫天陰雨。

雷雨終於停了，東方的天際破開雲層，透出一縷微弱的晨光，落在了王守仁的身上。

就在這時，山腳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晨霧的寂靜。眾人抬眼望去，隻見黑暗中，數十支火把連成一條火龍，正朝著龍場驛的方向疾馳而來，馬蹄聲越來越近，裹挾著凜冽的肅殺之氣。

阿柴臉色驟變，一把抽出腰間的短刀，橫在王守仁身前，厲聲喝道：“老爺！是劉瑾的殺手！他們追來了！”

王守仁抬眸望去，跳動的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冇有半分慌亂，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可他心裡清楚，這隊人馬若真是劉瑾的殺手，以他如今病弱的身軀、寥寥幾個隨從，絕無勝算。而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他隱隱聽見，馬蹄聲裡，竟還夾雜著弓弦拉滿的脆響。

穿越後的第一場生死考驗，已經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