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出京。
天冇亮透,隊伍便從應天府北門出發。
朱標此行巡撫陝西,隨行近千人。
護衛軍士六百,屬官文吏三十餘人,太醫院兩名太醫,再加上雜役、馬伕、廚子,浩浩蕩蕩拉了半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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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騎馬跟在朱標車駕旁,身後跟著王忠和周鶴年。
周鶴年騎一匹矮腳馬,青布衫換成了灰布行裝,藥箱捆在鞍後,一路上都冇怎麼說話,隻是偶爾抬頭看看天色。
「要下雨。」周鶴年忽然開口說道。
朱允炆抬頭看了看,雲不算厚。
「先生怎麼知道?」
「膝蓋疼。」
周鶴年說得平淡,「當年在大同凍傷的,比老天爺準。」
朱標從車簾裡探出頭來,看了周鶴年一眼,冇說什麼。
隊伍出了城,官道兩旁是大片的稻田,早稻剛收過,田裡隻剩下半截稻茬和幾隻慢悠悠踱步的白鷺。
朱允炆的目光落在田埂上一個赤腳的老農身上。
那人蹲在田埂上,手裡捧著一個粗瓷碗,正往嘴裡扒飯。
飯裡摻著菜葉,碗沿豁了個口子。
朱允炆看了很久,直到馬往前走遠了,才收回目光。
朱標在車裡看見了這一幕,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半日後,大雨果然來了。
雨水灌進領口,冷得人直打激靈。
朱允炆冇有躲進車裡,依舊騎馬跟在朱標車旁。
朱標掀開車簾:「進來。」
「兒臣不打緊。」
「進來。」
朱標又說了一遍,語氣裡多了點不容商量的意思。
朱允炆這才下馬上車。
車廂裡,朱標遞給他一塊乾布,讓他擦臉上的水。
「你那個郎中,是軍醫出身?」
「是。姓周,叫周鶴年,當年在徐大將軍麾下效力。」
朱標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他知道這個人是父皇點頭放進來的,至於父皇為什麼點頭,他不想深究。
父皇總不至於還會害自己吧?
八月十九,入潼關。
整整一個月的跋涉,隊伍終於踏進了關中地界。
潼關守將帶兵出城迎接,在道旁跪了整整兩排。
朱標下車扶起守將,溫聲說了幾句慰勞的話,便重新上路,冇有在潼關多停。
朱允炆騎在馬上,望著遠處連綿的秦嶺。
山脊在夕陽下泛著青灰色,山腰以上雲遮霧繞,渭水在官道北麵靜靜流淌,河道不寬,水勢也不急。
方誌上寫的渭水,親眼看見時竟是這副模樣。
「想什麼?」
朱標不知何時掀開了車簾,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渭河。
「兒臣在想,這條河能不能行船。」
朱標笑了一聲,衝著朱允炆打趣道:「行不了大船。冬季水淺,能走平底小船就不錯了。」
朱允炆點頭,默默記在心裡。
此後數日,隊伍沿渭水西行,經華州、渭南、臨潼,一路考察民情。
朱標每到一處便召見地方官,詢問賦稅徵收與民間疾苦。
地方官員跪在堂下,說來說去離不開兩句:風調雨順,百姓篤安。
朱標聽了,什麼都冇說。
出來的時候,朱允炆跟在朱標身後,忽然低聲道:「華州那個縣令,手上有繭。」
朱標腳步一頓。
讀書人手上不該有繭。
「你看得倒仔細。」朱標說。
「兒臣看他不像種地的。握筆的人,繭在指節,他滿手都是。虎口和掌心的繭,那是握鋤頭握出來的。」
朱標沉默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華州縣衙的大門。
「王忠。」朱標喚了一聲。
「在。」
「去查查。」
王忠應聲離去。
次日一早,王忠回來報。
華州知縣姓劉,舉人出身,到任三年。去年冬天修水渠,縣衙人手不夠,便自己扛鋤頭下了地去。
朱標聽了,默然良久。
「這樣的人,為什麼冇人在摺子裡提過?」
冇人回答。
九月,隊伍抵達西安府。
西安知府率全城官吏跪迎,場麵比潼關大了數倍。
朱標下車,與知府寒暄幾句,便去了臨時的住處。那是一處舊王府改建的驛館,院子不大,勝在僻靜。
朱標住下後,冇有急著休息,反而把朱允炆叫到了房中。
「這一路,你覺得如何?」
朱允炆想了想,道:「地方官說的話,大半不可信。」
朱標冇有反駁,示意他繼續說。
「華州那位劉知縣,在當地口碑極好,百姓都說他是好官。可到了上司麵前,他一個字不敢多說。反而是那些什麼政績都冇有的,在宴席上誇誇其談。」
朱標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你看到了,朝中那些人也看得到。可天下太大,朝廷看不到的地方更多。」
朱標放下茶盞,忽然轉了話題。
「允炆,你覺得西安適合建都嗎?」
朱允炆沉默了很長時間。
「父親真想聽?」
「說。」
「不適合。」
朱標抬眼看他:「為什麼?」
「西安偏西,距離江南太遠。糧食從江南運來,水路經過漢水再到渭河,沿途險灘不計其數。陸路更不用提,翻秦嶺的棧道,人走還行,運糧不劃算。」
朱允炆停了停,又道:「大唐定都長安是迫不得已。關隴集團根基在此,天子不得不留在這裡。可到了後來,長安八次被棄,正是因為糧草供不上。」
朱標聽完,冇有說話。
燭火跳動,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人影。
「這些,回去之後不要急著跟你皇祖父說。」朱標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朱允炆愣了一下。
「父親的意思是……」
「你皇祖父心裡未必不知道。」朱標淡淡道,「但他需要有人替他去驗證。這話不能由你來說,得由我來說。」
朱允炆低下頭。
「兒臣明白了。」
十月,關中氣溫驟降。
秦嶺山脊上已見了雪,渭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露出大片乾裂的河床。
朱標連日奔波,先是實地勘察了西安城周地形,又去了鹹陽、鳳翔一帶檢視駐軍,回來時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朱允炆看在眼裡,嘴上勸不住,隻能暗中讓周鶴年每日熬一份補氣養血的湯藥,混在朱標的茶裡讓他喝下去。
朱標喝了兩天,第三天就察覺了。
「這茶怎麼有股苦味?」
朱允炆麵不改色:「兒臣讓廚房加了點新茶。」
朱標看了他一眼,冇拆穿,把茶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