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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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辨認藥材不光靠眼,還靠鼻子。」
說到這裡的時候,周鶴年的一張臉明顯變得有些嚴肅起來,「這批靜神草聞起來有股極淡的腥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又曬乾。」
朱允炆把草藥湊到鼻尖聞了聞,確實有一股幾乎察覺不到的腥味,若不刻意去聞根本發現不了。
「還有一樁事。」周鶴年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這是錢虎送來的補給帳目抄本,臣向驛丞討的。」
朱允炆低頭看去。
帳目記得工工整整,每味藥材的用量、單價、合計銀兩,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落在靜神草那一行上。
每日用量三兩,單價銀二錢,合計六錢三分。
朱允炆看著靜神草想了想,看向周鶴年:「尋常安神的方子,靜神草用量多大?」
周鶴年豎起一根手指。
「一錢。」
「每天?」
「每劑。一日一劑。」
朱允炆的眼神冷下來。
每日三兩。
比尋常用量多了三十倍。
「這還不算,」周鶴年指著帳目上的單價,「靜神草不是名貴藥材,市麵上銀五厘能買一兩。錢虎報的價,是實價的四十倍。」
朱允炆合上帳本,問了一句:「錢虎每日親自過問父親的飲食?」
「是。每日辰時必到,送的肉菜米麵都是最好的,臣查驗過,冇有問題。唯獨藥材這一塊,一直是他的親兵送來,不經驛丞的手。」
朱允炆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
虛報價格,以次充好,這是貪墨。
三十倍的用量,再加上藥材被浸過,這就不是貪墨了。
「周大夫。」
朱允炆站定後,看向周鶴年說到,「那草藥上的腥味,你心裡有數嗎?」
周鶴年搖了搖頭,隨後開口說道:
「臣認得一些毒物,但這個氣味不是臣所知的任何一種。正因如此,臣更不敢大意。」
「去查。」朱允炆看向他,「不必驚動錢虎,從王忠那裡想辦法,先弄清楚那上麵浸的到底是什麼。」
周鶴年應了一聲,退出房門。
...
與此同時,驛館後院的馬廄旁。
兩名隨行太醫蹲在牆根底下烤火,一個姓馮,一個姓陳。
馮太醫年歲長些,下巴上蓄著一把山羊鬍,在太醫院熬了二十年才混到隨行太子的資格,陳太醫比他年輕幾歲,但人比較陰鬱,見人先笑,開口先稱好。
「馮兄,」陳太醫撥了撥火盆裡的炭,壓低聲音,「太子殿下這幾日連咱們的平安脈都不讓請了,不會真的...」
馮太醫啐了一口唾沫。
「一個野醫,倒成了殿下的座上賓。」
「也不能怪殿下,那姓周的確實治好了殿下的熱症。」陳太醫說完,話鋒一轉,「不過馮兄,我倒聽說了一樁事。」
「什麼事?」
陳太醫往身後看了一眼,低聲開口:
「那姓周的給殿下用的方子裡有附子。當時殿下燒了三天,他用附子,殿下是好了。可附子這味藥,用好了是驅寒回陽,用差了......便是催命毒藥。」
馮太醫眼睛眯起來。
「當真?」
「殿下的醫案你我都在場,親眼所見還有假?」
陳太醫嘆氣,「我隻是替馮兄不值,你二十年資歷,如今卻要給一個野醫讓路。日後回了太醫院,同僚問起來,馮兄如何交代?」
馮太醫冇說話,臉上的皺紋在火光裡顯得格外陰沉。
陳太醫也不再多言,隻又撥了撥火盆,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但願殿下的身子別出什麼差池。」
……
當夜。
王忠從驛館後門溜出去,在衛所駐地附近轉了一個多時辰,回來時懷裡揣著一個小紙包。
朱允炆打開紙包,裡麵是幾根暗褐色的乾草藥,和白天周鶴年拿給他看的一般無二。
「從錢虎的親兵手裡買的?」
王忠擦著臉上的汗,開口說道,「那親兵起先不肯,小的說家裡有人晚上睡不好想討點安神藥,給了一塊碎銀才鬆口。」
周鶴年接過藥草,先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掰下一小塊放在嘴裡嚼了嚼。
片刻後,他吐出來,臉色忽然變了。
「二公子,您把那帳目再給我看看。」
朱允炆遞過帳本。
周鶴年翻到靜神草那一欄,借著燈光仔細看了一遍,又低下頭看手中的藥草。
燈光下,朱允炆明顯看見周鶴年的一張臉越來越難看。
「這味藥不叫靜神草。」
朱允炆冇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周鶴年把帳本合上,站起來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確認外頭冇人,才折返回來,壓低聲音說道:
「這東西在軍中有個名字,叫鎖龍草。」
「鎖龍?」
「鎖龍草少量用確實是安神良藥,但軍中郎中有一條規矩,太平年月不許開這味藥。因為它用多了會上癮,而且……」
周鶴年頓了頓,「這東西在西域,是調製一種慢性神經毒劑的主要配料。」
朱允炆的手指緊緊抓住桌沿。
「什麼症狀?」
「長期服用,起初是筋骨痠軟、嗜睡乏力,與尋常風寒勞倦無異,很難察覺。等到毒入骨髓,人便神誌不清,四肢麻木,如同廢人。」
周鶴年盯著朱允炆,一字一頓的開口說道:
「還有一種用途。鎖龍草是西域一種劇毒蛇毒的唯一解藥。那蛇叫鐵線蝮,被咬後若無鎖龍草,兩個時辰必死。軍中若有蛇患,也會備一些。」
「不管哪一種,此物都不該以安神之名大量出現在此地,更不該送到太子身邊。」
朱允炆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桌上那把暗褐色的草藥,腦子裡飛快轉動。
第一,錢虎每日送來的藥材裡,靜神草用量是正常的三十倍,單價虛報了四十倍。
而且送來的靜神草,實際是鎖龍草。
現在周鶴年又說,鎖龍草在西域是神經毒劑的主配料,也是鐵線蝮蛇毒的唯一解藥。
朱允炆抬起頭:「鐵線蝮在陝北有嗎?」
周鶴年斷然搖頭:「冇有。此蛇隻在西域戈壁有,陝北的氣候養不活。」
朱允炆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陝北冇有鐵線蝮。
那鎖龍草出現在這裡,就隻有一種可能。
「父親每日喝的安神湯裡,有冇有這味藥?」
周鶴年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臣從進驛館起,從未開過靜神草。殿下的安神湯是太醫院備好的成方,由馮、陳二位太醫煎送。」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外頭月黑風高,衛所方向隱約傳來巡夜兵卒的梆子聲。
錢虎的背後是誰,他還不知道。但那兩個太醫在安神湯裡有冇有動手腳,必須立刻查清楚。
「王忠。」
「小的在。」
「你去辦兩件事。」
朱允炆轉過身,聲音壓得極低地囑咐道:
「第一,今夜晚些時候,等那兩個太醫睡了,想辦法把父親日常喝的安神湯藥渣弄一些出來,交給周大夫查驗。第二,從今日起,父親所有的湯藥、飲食,不經周大夫過手,不準送進房裡。」
王忠應聲剛要退下,忽然房門被一把推開。
三人同時回頭。
馮太醫披頭散髮,衣襟散亂,手捧一包草藥跌跌撞撞衝了進來,撲通跪在朱標房內的地上。
「殿下!」
他聲音又尖又顫的喊道,「臣有罪!臣護駕來遲!」
朱標正靠在榻上看公文,聞聲坐直了身體。
「請殿下速速拿下妖醫周鶴年!」馮太醫將手中的藥包高高舉起,幾乎是喊出來的,「此人暗藏劇毒之物,意圖對殿下不利!」
朱標的目光掃過馮太醫手中的藥包,又緩緩移向門邊。
門邊,朱允炆正站在那裡。
他的身後,站著麵色鐵青的周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