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鶴寧隻記得自已一步一步走向大海深處。
她冇想求死,隻是忽然想知道,她的極限是走到大海的哪一處。從小到大,她從未真正下過海,至多在退潮的沙灘上走走。沾濕裙角是失儀,在海浪裡嬉鬨更是荒唐。可此刻她是自由的,她是個離家出走的野孩子,衣衫臟了濕了,再冇人會皺一下眉頭。
大海對長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有種骨子裡的召喚。無論疏遠多久,當海水漫過腳踝、裹住小腿,那種無邊無際的親切便湧了上來,彷彿回到母胎般的安寧。
當水線冇過腰際時,裴鶴寧才感覺到恐懼。她想退,可腳步一亂,便被一個毫無預兆的浪頭狠狠拍倒。
海頃刻間換了張麵孔。浪變得又急又凶,扯著她的衣裳、頭髮,像無數隻冰冷的手,要將她拖進幽暗的漩渦裡……
再醒來時,裴鶴寧頭暈得厲害,整個天地都在晃。不,是身下的木板在晃。潮濕的黴味混著汗臭、魚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餿腐氣,狠狠塞滿了她的鼻腔。四周是鼎沸的人聲、粗嘎的叫罵、還有器物碰撞的哐當亂響,吵得她耳蝸嗡嗡作響。
她似乎在一處船的底艙裡,密不透風,隻有幾盞油燈忽明忽暗地照著這個空間。
有個熱乎乎軟綿綿的“東西”突然搭到了裴鶴寧的腿上,從來冇跟陌生人有過這麼近肢體接觸的裴鶴寧頭皮瞬間炸開,尖叫著想要彈開,身子卻一歪,倒了下去。這時她才驚覺,自已的雙手被粗糙的麻繩死死反綁在背後。
她像一隻被捆住蹄子的羔羊,狼狽地側躺在汙穢的艙板上,連坐都坐不起來。她這輩子從未有過如此屈辱的姿勢,偏偏這還引來了旁人的作弄。
“彆碰我——!滾開——!”
她嘶聲喊著,掙紮扭動,撞到了桌上的油燈。
騷動終於驚動了艙外的人。
木門“哐當”被踹開,一個黝黑精瘦的漢子探進身來,滿臉不耐。這人腰間彆著短鞭,眼神像打量貨物般掃過她。他是專在海上倒賣人口的牙人,這些奴隸在他眼裡不過就是行走的白銀罷了。
“吵什麼吵!”牙人啐了一口,抬手便是一鞭。
破空聲尖銳地撕裂空氣,緊接著是皮肉炸開的悶響。
裴鶴寧倒抽一口冷氣。
痛。
一種完全超出她過往所有認知的、野蠻的、火辣辣的痛,從肩背瞬間竄遍全身。她控製不住地劇烈發抖,牙齒咯咯打戰。這痛不止是身上的,還直直抵達了靈魂深處。
短短幾息之間,她被陌生軀體壓製、被反綁倒地、被鞭打示眾——連續三次衝擊,**裸的羞辱一次比一次粗暴地碾過她十八年來被小心嗬護的體麵和尊嚴。
她終於認清了一個事實,她不再是誰家的閨秀,不再是誰人慾求的佳婦,而是一名被髮賣的奴隸。
她正躺在飄搖的海船上,駛向一個誰也不認識她、她也誰都不認識的茫茫彼岸。
裴鶴寧被帶到了濠鏡澳。(現澳門)
這裡本是珠江口西側的一處淺灣,因盛產牡蠣(粵人稱“蠔”),水麵似鏡,故得名“濠鏡”。嘉靖年間,此地已是南海私貿的重要門戶。
自正德末年佛郎機人(葡萄牙、西班牙人)船隊首次抵達廣東沿海,至嘉靖三十二年左右,佛郎機人通過賄賂地方官員,獲準在濠鏡澳岸上搭建棚屋,暫居晾曬貨物。到嘉靖四十年,番人居住區已初成規模,形成一片以木柵、土坯和棕櫚葉搭建的臨時聚落。
明朝官府在此設“守澳官”管理,有明朝駐軍與巡檢司吏員在此駐紮,但人數不多,實際控製鬆散,他們的主要防務仍是“防倭”,對佛郎機人以“夷人不易儘逐”為由,默許其居留貿易。
這裡最顯眼的群體就是佛郎機商人、水手與傳教士,他們常穿著緊身上衣與寬大褲裝,身上常攜帶著十字架、火繩槍與葡萄酒。他們的船隻往來於各個港口,在大明王朝嚴鎖海疆的年代,悄然成了串聯東西洋的“海上車伕”。
閩粵沿海的走私商人與雇工也不在少數。他們為佛郎機人供貨、充當通事(翻譯)、修補船隻、搬運貨物,暗中也將朝廷禁售的貨物販往海外。
濠鏡澳既是商船彙聚之地,自然少不了脂粉營生。
碼頭上晝夜裝卸的力夫、船中久泊待貨的水手、往來結算的商賈,乃至那些暫居的佛郎機人,多是離家千裡、漂泊數月的男子。港口的繁鬨背後,藏著大片無處安頓的長夜與鄉愁。於是,臨海的矮棚間漸漸生出些掛著茜色燈籠的寮屋,也有小船專在入夜後搖近大船,船頭坐著梳攏整齊的女子,並不高聲招搖,隻靜靜對著船舷上那些模糊的人影。
這些女子有些是自閩粵流落至此的貧家女,也有些是被販來的異鄉人。
像裴鶴寧這樣好的皮相,不出一日便從牙人手裡被買走了。也不知這是幸運還是不幸,幸運的是,她冇有在那個屈辱的、動彈不得的鐵籠子裡被關太久,而不幸的是……往後的每一天都是不幸。
裴鶴寧同所有被拋進這灘渾水的良家女子一般,起初抵死掙紮,聲嘶力竭,將能想到的咒罵與哀求都說儘了。
然後便是那段不見天日的日子——饑餓、鞭笞、囚禁,與無休止的恐嚇。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像被按在磨盤上反覆碾過,連哭的力氣都一點點磨冇了。再後來,她不再叫喊,也不再流淚,眼神空茫茫的,任人拖拽梳洗,如同擺弄一具失了魂的偶人。
此刻,她便被送到這艘泊在灣內的小船上。妝娘粗糙的手扳過她的臉,敷粉、描眉、點唇。銅鏡裡映出一張陌生而濃豔的麵孔,她自已看了都怔怔的。
夜潮漸漲,船頭的茜色燈籠晃晃悠悠地亮了起來。
今晚,她要“見客”了。
大概是她哭得太凶了,連妝娘都有些心軟,放下手中的胭脂,輕聲道:“小娘子莫哭了。在這兒……也是能攢下銀錢的。熬些年頭,攢夠贖身,未必冇有脫身的日子。”
“我不是妓女。”
妝娘笑了:“是不是,有什麼要緊?女人啊,生來便是要被說成蕩婦的。”
“我不是。”
“你馬上就是了。”
“我不是。”裴鶴寧隻是機械地重複著,像在念一道咒語。
妝娘見她如此,不再多話,轉身從抽屜裡取出一支簪子——頭磨得極尖,寒光凜凜,像柄小匕首。
“那你就以死明誌吧。”
裴鶴寧盯著明晃晃的簪子,她在想,是往脖子上還是胸口紮死得更痛快一些?
可她的手冇有伸出去。
不。
她一點也不想死。那時她邁入大海也隻是恍惚,她隻是不知道自已要去哪裡。她太茫然了,可這個世界冇有認真地給她一個回答,而是將她拖入了一個更荒誕的難題裡。
但裴鶴寧在這一刻看清了自已的心。哪怕她覺得噁心,覺得絕望,覺得天地都塌了,她都從冇想過要死。
為什麼死?因為她即將失去貞潔?可她明明還活著,有手有腳,對陽光食物和水都有渴望,看見梳妝檯上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首飾時,心頭還會掠過一絲本能的歡喜。
即便很屈辱。即便在寧波府,有些定了親的女子被男人碰一下手,便要跳河證清白,可她心底裡一直覺得,那很荒唐。
她真可恥。她居然,冇那麼想死。
她都已經離家出走,回不去了,還要在意誰的眼光呢?
“那……我還有彆的法子能好好活著嗎?”
“遇見個肯為你贖身、帶你走的男人。”
裴鶴寧怔了怔。她這輩子,好像從來冇被誰堅定地選擇過。這種希望太渺茫了。她答不上來,隻是頹然坐著。
她忽然覺得荒謬極了,自已因為受不了母親罵她“蕩婦”而離家出走,卻陰差陽錯,真被賣進了妓館。母親若知道了……會不會有一絲後悔?
她好像在無儘的絕望中,抓到了一絲絲微不足道的報複的爽感。
如果一生註定困在籠裡,哪個籠子,不是籠子?
妝娘見她恍惚,心下一軟,伸手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拍了拍:“上帝保佑你……今夜,你會遇見個溫柔的客人。”
“上帝是誰?”
“不重要,他會化身成絕望時救你的每一個人。”
……
盧放在長達一年半的追凶中,終於抓到了一縷蛛絲馬跡。
一個佛郎機商人說曾見過“浪人舟”那夥人的蹤影,卻吊人胃口不肯將話說全。盧放當即托徐妙雪備足一船上好的生絲與瓷器——這在濠鏡澳可是硬通貨。他幾乎以本價與那商人交割,對方這才鬆口,答應在港口設宴,告知浪人舟的下落。
原來那夥倭寇那年劫掠如意港後,便將贓物儘數換成尋常商貨,揚帆直往西洋而去。一來為避風頭,二來是想趁東西洋貨價懸殊,做一票更大的買賣。故而盧放這些年搜遍東海,始終不見其蹤。
今夜賓主儘歡,各取所需,酒宴既畢,東道主依海港慣例,為每位客人安排了女子侍夜。
對常年漂泊的船客而言,露水姻緣再尋常不過。盧放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加上他這般混血的模樣,東方人端方的骨相裡嵌著一雙湛藍的眼,浪子形骸中又透出幾分君子的持重,在脂粉堆裡向來最是惹眼。可他比誰都清楚,海上生涯最怕惡疾纏身,花柳病像附骨之疽,不知悄無聲息地葬送過多少精壯水手的性命。因而對此事,他向來自持,慎之又慎。
相熟的商人知曉他的脾性,特意選了經大夫驗看過身子的清倌人。這番安排已算周全,盧放也不願拂了人情、顯得矯情,便抬手推開了那間廂房的門。
幔帳是半透的月白色輕紗,湖麵坐著一個女子,模糊的身影如霧裡看花,曼妙而朦朧。
盧放是個極度敏銳的人。剛踏入廂房,他便覺察到了紗帳後那份細微的、繃緊的侷促。她的呼吸聲很重,每一次吐納都拖著幾乎聽不見的哽咽,連帶著那層薄紗也隨著她肩頭的輕顫,泛起漣漪般的波動。
他抬手,輕輕撥開了幔帳。
燭光霎時漫了她一身。
她低垂著眼,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影。巴掌大的臉隻薄薄敷了一層粉,唇上點了極淡的胭脂,像初綻的櫻瓣。長髮儘數梳攏到一側,墨瀑般垂在肩頭,隻露出一截纖長如玉的脖頸。
盧放腳步驀地一頓。
她美得不似這煙火渾濁的濠鏡澳該有之人,倒像是一尊被海浪誤捲上岸的薄胎瓷觀音,稍重的氣息都能驚碎了她。
盧放不是強人所難的人。
“你若不願意,我便送你回去。”
他的聲音是那樣疏離又溫柔,裴鶴寧抬頭看他,昏昏沉沉的燈火裡她看到了那雙湛藍色的眼眸,像暴風雨後初霽的海,清冽而深靜。她第一次在一個人身上,聞到的不是令人作嘔的魚腥與汗濁,而是清爽的海風氣息,混著某種乾淨的、彷彿被陽光曬透的織物味道。
也許是妝娘口中的上帝來了吧。
盧放見她遲遲不答,又追問了一句:“你是自願的嗎?”
“嗯。”
過了許久,裴鶴寧輕如蚊蠅地聲音才響起。
回去又能回哪裡去呢?
她想,反正都要做個蕩婦,那不如就做上帝的蕩婦,好歹這人眉清目秀,甚至比吳懷荊,比張見堂還要好看上幾分。
過去她從來都是被安排的。而竟然是在這個不堪的時刻裡,這位恩客給了她選擇。
然後她選擇自已奔向地獄——彷彿這樣決絕的墮落,能讓她徹底與過去十八年欺壓在她身上、逼得她喘不上氣的禮義廉恥割席。
是的,這些都是她不肯以死明誌的強詞奪理,但她就是要咬著牙原諒自已。
所以她獻祭了昨日的自已,來赦免她今日的荒唐。
她愛她自已,她聽到了她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