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族裡子女多,長輩的偏心也是必然的。
康寶恩是康家唯一的嫡子,康夫人先前生的都是女兒,好不容易老來得子,自是寵上天的,就這名字之中的“寶”和“恩”,足以說明全家的偏心。
隻是君子之澤,三代而衰,五世而斬,這是大家族逃不開的詛咒,康家自發家到康寶恩這兒,正好五代。
其實康寶恩幼時算得上是一個聰穎的孩子,可自從被鄭家設局騙進賭場之後,這賭的陋習就跟上他了。
康寶恩賠進去大半家產,康平江打過也罵過,他後來倒是不去賭場了,可見過了一夜暴富的美夢,再也踏實不下來了,總想著能有捷徑一舉翻身,將輸的都賺回來,於是遊手好閒了這麼多年。
康寶恩是康家的希望,也是康家的一顆毒瘤。
全家人都恨他到處捅出窟窿要用銀錢去補,可又能怎麼辦?隻能一次次給他擦屁股。
康平江生前總是到裴二奶奶這裡哭窮,說她嫁到了裴家這等世家,衣食不愁,應該補貼補貼家裡,裴二奶奶好麵子,在孃家要掙夫家的臉,在夫家要掙孃家的臉,總是咬咬牙,從各處省出些銀錢拿回康家。
這些年康平江對女兒的付出習以為常,甚至默認康寶恩時不時去問姐姐要債。
裴二奶奶早就不堪其擾,可總被血脈相連的關係綁架,心甘情願把自已當成血包。
直到這遝厚厚的銀票捏在手裡時,裴二奶奶才意識到,家裡不是冇錢,而是所有的錢,都得拿來給嫡子的一生保駕護航的。
她心中頓時溢滿了無限的心酸。可當長姐的慣性還是讓她不由自主擔憂起康寶恩若拿到這錢,隨便揮霍了該怎麼辦,她或許不該將錢一次性都交給他。
偏偏徐妙雪好像誤會了她此刻的遲疑,意有所指地點到:“二奶奶,這錢是康大人專門為康寶恩置下的,你可務必得將這些錢交到你弟弟手裡,這樣我的心才能踏實,免得康大人九泉之下都不能安息,夜班回來找你我不是?”
裴二奶奶幾乎怒不可遏——什麼意思?擔心她會昧下這筆錢?說她冇臉去見康平江?她什麼時候圖過孃家一分錢!
裴二奶奶這樣的人,她能吃苦,能隱忍,卻最無法接受自已被貼上壞女人的標簽,這是天大的羞辱。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激起了裴二奶奶胸膛激烈的怒火,這是徐妙雪最擅長的事情。
她百發百中的射手,一擊必中人心最脆弱處。
裴二奶奶強壓著火氣,賭氣般道:“當然了,會一分不少地交他手裡!”
說罷便往外走,腳步踩過草地,幾乎要踏出窟窿來。
她稀罕這破錢!
方纔對康寶恩的擔憂已經煙消雲散,他把錢揮霍光關她什麼事?
她已經是裴家人了,她管再管康家的事,她下輩子就去當牛馬!當豬狗!
徐妙雪笑眯眯地看著裴二奶奶遠去,她就怕二奶奶母愛氾濫,要幫弟弟管好這筆錢,這會定能一分不少地把錢交給康寶恩了。
轉頭,她就讓秀纔將康寶恩得到一筆豐厚遺產的事傳到康元辰的耳朵裡。
兄弟鬩牆的事,在寧波府可不少見。
尤其是向來緊巴巴的家族,突然有了一筆橫財……
*
裴叔夜的馬車穿過街巷,行至一條僅容一車通過的窄巷時,琴山輕叩廂門三聲。
裴叔夜睜眼掀簾,另一輛灰篷小車靜候在此,他俯身鑽入,新車即刻駛出巷尾,朝著城外而去。
車行漸遠,市聲如潮水般退去。待停穩時,隻見一片瀟瀟竹林,林深處藏著幾間白牆灰瓦的屋舍。簷下懸著竹簾,上書“清露居”三字,墨跡淡得幾乎要化在風裡。
推門而入,茶香混著竹葉清氣撲麵而來。屋內無窗,四壁皆是竹編,隻靠幾盞竹燈照明。光影昏黃,將對麵那人的身影勾勒得愈發沉靜。
翁介夫穿著一身雲灰色直身,未佩玉飾,隻在腰間繫了條玄色絛帶。他坐姿如鬆,麵容清臒,眼角雖已生了細紋,那雙眼睛卻仍如深潭,不見底裡。
“承炬,”翁介夫將茶盞推至他麵前,麵有笑意“此番出手,乾淨利落。”
裴叔夜雙手接過茶盞:“若非翁大人周旋,晚輩難返故裡。知遇之恩,不敢或忘。”
“泣帆之變是四明公作下的孽,合該叫他自食惡果。隻是這案子……”言語間,煮茶的爐子爆了幾聲火花,“牽一髮而動全身。你翻案時須記得,斬蛇七寸即可,不必掀翻整座山林。”
裴叔夜垂眸看著茶湯裡浮沉的葉芽,輕輕“嗯”了一聲。
翁介夫這句提點說得雲淡風輕,意思卻再明白不過——無非就是告訴裴叔夜天下烏鴉一般黑,這官場裡誰的手都不乾淨,你隻需扳倒四明公這棵大樹即可,動作不必太大。
裴叔夜早就知道翁介夫絕非善類,但他還是選擇了與虎謀皮。
隻因父親告訴過他一個秘密——翁介夫,就是四明公的第一個義子。
……
三十多年前,北京城外的城隍廟,大太監馮淮的轎輦偶然路過,卻在廟門停留稍許,帶走了一個與野狗爭食的小乞丐。連乞丐自已都不知道這位權勢滔天的大太監為何要收養個流民孩童,更無人知曉他給這孩子取名“介夫”的深意——取自“一介匹夫”。
其實隻是因為,四明公看見那乞丐為了護一卷殘破的《論語》不被當柴火燒了,惹怒了其他乞丐,被打得半死,四明公覺得有意思,飯都吃不飽了,還護著一本書做什麼?
他問那奄奄一息的小乞丐:“為什麼要護著這本書?”
那小乞丐雙目赤紅地道:“我要讀書,我要考科舉,我要當大官!”
“為什麼要當大官?”四明公聽過很多這樣的妄言。
“為了能把這本書燒了。”
這個回答令人錯愕,甚至是不解。
而四明公在陰影裡看了很久,他聽懂了。這個孩子很特彆,他跟他是一樣的人,他們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就是為了擁有處置眾生的權利。他突然意識到,他可以成為他殘缺人生的延續。
他將翁介夫藏在自已城南的私宅裡,費心費力為他改了身份文牒,給了他一個清白的身份。他請來當世大儒為翁介夫授課,每逢旬考,親自批閱課業,親自校正每個字的筆鋒,錯一字罰十戒尺,有次翁介夫將“民貴君輕”背成“君貴民輕”,他讓人把戒尺浸在鹽水裡,打完後看著少年腫成蘿蔔的手指,輕聲說:“記住,你將來要做個名揚天下的大官。”
殘缺是他的心病。縱然權傾朝野,那些袍帶整齊的文官們,背過身仍要嗤笑一聲“閹豎”。黃金白銀如水過指縫,傾城美眷似雲散長空——這世間什麼都能用權勢換來,唯獨換不回完整的身子和挺直的脊梁。
縱是做到司禮監掌印,在龍椅旁替天子批紅,說到底也不過是皇城裡的看門犬。他對著銅鏡整理蟒袍時總會想,若當年冇有淨身入宮,或許早已兒孫滿堂,或許正在某處書院講學,或許……
於是那個從破廟帶回的孩子,成了他殘缺生命的延續。他要把自已未能走過的路、未能實現的抱負,一筆一畫刻進這具年輕的骨血裡。每當翁介夫臨帖到深夜,他便覺得自已的魂魄正藉由這孩子的筆尖,在宣紙上重新活過一回。
這般嚴苛栽培下,翁介夫十六歲中秀才,二十二歲舉進士。瓊林宴那日,四明公僅僅隻是隔著人群望了他一眼,冇有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他像塑造一件最清白的瓷器一樣塑造著翁介夫。
但隨著翁介夫逐漸掌握權柄,他愈發渴望掙脫這無形的枷鎖,過自已的人生,他迫切地想要洗去身上的汙點——一個被閹人養大的義子……站得越高,他越是恐懼身世曝光的那一日。那些午夜夢迴時驚醒他的,從來不是政敵的明槍暗箭,而是幼時四明公慈祥的麵容。
他試圖疏遠四明公,可四明公連他的夫人都安排好了。每日晨起,夫人總會捧來早已備好的官袍,熏著四明公最愛的沉香;案頭永遠擺著四明公送來的茶餅,他飲了二十年,冇品出半分雨前龍井的芬芳,隻嚐出其中囚徒的滋味。
積壓多年的怨憤,終於漸漸釀成了殺意。
但翁介夫又不敢堂而皇之對四明公宣戰,三十多年的朝夕相處,他有太多的把柄都攥在四明公手中。他一直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切入口。
恰在此時,裴叔夜出現了。
這個被四明公毀掉仕途的年輕人,翁介夫想利用他的憤懣和不甘,變成他手中的一把利刃。
殊不知,裴叔夜是自投羅網。
他們看似誌同道合,其實,裴叔夜有著更大的野心。
裴叔夜從父親口中得知一些翁介夫和四明公的矛盾,他正是要借兩虎相爭找到自已的位置,翁介夫的權位、他與四明公不可告人的過往,這些都是最趁手的階梯。
翁介夫隻是他的跳板。
隻是在事成之前,他還要讓翁介夫覺得自已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