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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詭案提刑官 第六十一章夜逃

作者:樂看江湖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27 11:24:26

賬冊貼著肉放著,隔著衣料能感覺到紙頁的棱角。紙頁雖然薄,但四份疊在一起也有了一定的厚度,貼在前胸的位置,像一塊扁平的磚。

溫景行站在西苑酒坊後門的巷子裏,沒有立刻走。他把那四份從麻袋封口裏取出來的賬冊重新疊好,又用手壓了壓邊角,確認每一頁都平整,然後用油布裹了四層,再用麻繩綁緊,塞進貼身的暗袋裏。最後他把棉袍的下擺拉平,拍了拍前襟,從外麵看不出任何異樣。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在他剛才因為緊張出了一層薄汗的後背上。汗已經冷了,風一吹,涼意直往骨頭縫裏滲。

他走出來不到十步,就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不是一個人的——至少三個人,腳步落在凍硬了的泥地上,聲音被踩碎了,混在風聲裏,如果不是他刻意放慢了腳步去聽,根本注意不到。他沒有迴頭,繼續往前走,步速不變,呼吸不變。他拐進前麵的一條窄巷,腳步加快了一些,嗒嗒嗒——棉鞋踩在石板上。

窄巷兩端沒有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兩側的院牆很高,擋住了月光。他貼著牆根走了幾步,停下來,屏住呼吸。

身後的腳步聲也停了。

巷口外麵,月光照出一道人影。人影停在巷口,沒有進來,但也沒有離開。那人站的位置正好卡住了巷口的出口——如果他此刻從巷子裏出去,必定會跟那人撞上。溫景行站在黑暗裏,一隻手按著懷裏的賬冊,另一隻手摸到了腰間的匕首。他沒有拔出匕首——在這種安靜到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夜裏,拔刀的聲音太明顯了。鐵器摩擦皮革的聲音,隔著一整條巷子都能被人聽見。

他慢慢蹲下來,從地上摸起一粒小石子。石子不大,拇指大小,表麵粗糙,掂在手心裏有一點分量。他瞄準巷子的另一頭,用手指彈了出去。

石子落地,在青石板路上彈了兩下,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噠、噠、噠。

巷口的人影動了一下。那個人顯然被聲音吸引了注意力,朝那個方向側了側頭。然後他動了——腳步聲往石子落地的那一頭追了過去。

溫景行等了三息。一、二、三——他從原路退迴,翻過西苑酒坊的後牆。後牆的外側有一棵老槐樹,樹幹有一抱粗,正好能擋住他的身體。他落地之後沒有停,直接從槐樹後麵穿過去,落進了隔壁一座廢棄的牲口棚。

牲口棚已經很久沒有養過牲口了。棚頂塌了一角,堆在地上的幹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空氣裏有一股陳年草料發酵的氣味,混著塵土味和老鼠屎的味道。他從牲口棚的另一側翻出去,落在一條更窄的巷子裏。

這條巷子通往通州城的西門。隻要出了西門,外麵就是官道——往南可以迴淮安,往北可以去京城。溫景行沿著巷子快步走到西門附近,放慢了腳步,沒有急著出去。他先站在巷口的陰影裏往城門方向看了一眼。

西門開著——但守門的兵卒比白天多了。他數了一下,值夜的兵卒有四個,比正常值班多了一倍。四個人都醒著,沒有打瞌睡,目光盯著城外和城內兩個方向。有人在溫景行之前通知過他們。

他沒有去闖西門。轉身往迴走,走了半條街,拐進一家還亮著燈的餛飩攤。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正在收拾碗筷。他坐下來,要了一碗餛飩。

"大娘——"他把銅板放在桌上,"今晚西門怎麽那麽多人?"

老婦人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聽說是倉場那邊丟了東西,不讓出城了。"

"什麽時候的事?"

"半個時辰前。來了一撥人,把城門守上了,說是一隻蒼蠅都不準飛出去。"

半個時辰前——正是他進西苑酒坊後不久。許超的人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那個在巷口截他的人,雖然沒有當場抓到他,但已經通知了城中各處卡口。他現在被困在通州城裏了。

溫景行低頭吃餛飩。湯很燙,他慢慢喝了兩口,腦子裏飛速轉著。西門走不了,東門和北門肯定也一樣。城中有四個城門,他不可能同時突破四道防線。他需要一個能避開所有卡口的路線。

吃完餛飩,他把碗放下,站起來,沿著街道往東走。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麵又出現了一個檢查點。兩個兵卒站在路口,手裏舉著燈籠,攔住每一個過往的行人。

溫景行沒有硬闖。他轉身拐進旁邊的一條小巷,貼著牆根站了一會兒。巷子裏堆著幾口半人高的水缸,水缸的邊沿結了薄冰。他蹲在缸後麵,等著檢查點的人換崗。

換崗大約需要一盞茶的工夫。在這段時間裏,路口會有一小會兒無人值守。

他等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換崗的人終於來了——兩個兵卒從街角的黑暗裏走出來,和原來的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其中一個打了個哈欠。就在他打哈欠的瞬間,四個人的注意力都散了。

溫景行從水缸後麵閃出來,貼著牆角的陰影往前移動了十來步,翻過一道矮牆,落進了一座院子。院子裏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他從柴堆旁邊走過去,推開後門,到了另一條街上。

這條街比剛才那條安靜得多,兩邊都是住家戶,門窗緊閉。他沿著屋簷下的陰影往前走,走到街盡頭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

街拐角處,站著一個穿黑袍的人。那人背對著他,麵朝牆壁,像是在牆上看什麽東西。但那個人的腰側微微凸起——帶了家夥。

溫景行沒有退。退會發出聲音。他停住腳步,把自己融進屋簷的陰影裏,一動不動。黑袍人沒有轉身,隻是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冷風灌進領口,溫景行的手指已經凍得有些發麻了。但他的姿勢沒有變——微微屈膝,重心壓低,一隻手按在懷裏的賬冊位置,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隨時可以摸到匕首。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黑袍人終於動了。

他沒有轉身——他朝麵前的牆上拍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溫景行等他走遠了,才從陰影裏出來,快步走到那麵牆前麵。牆上貼著一張紙——上麵畫著他的頭像。畫得不算像,但神似。旁邊寫著一行字:"懸賞——此人私竊倉場官物,知情舉報者賞銀二十兩。"

二十兩。一個普通農戶一年的收入都不到十兩。許超為了抓他,出的價碼不低。

溫景行把懸賞告示從牆上撕下來,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裏。然後他轉身,換了一個方向——往城北走。

城北有一條河,是運河的支流。現在天冷,河麵結了冰。冰麵上能不能過人他不知道,但他需要一個離開通州的方法。走城門是走不了了,他隻能走水路——或者說是冰路。

到了城北河岸,他蹲下來,用手按了一下冰麵。冰層很厚,大約有兩寸多。他用力踩了一腳——冰麵隻裂了一道細紋,沒有塌。以他的體重,應該能撐住。

他沒有立刻上冰。他先在河岸上找了一個隱蔽的角落——一處被枯蘆葦遮住的凹坑,把懷裏的賬冊取出來,用油布重新包了好幾層,再用細繩紮緊,拴在腰間。萬一掉進冰窟窿裏,賬冊還能保住。

然後他踏上了冰麵。

冰麵比他預想的要滑。他放低重心,一步一步往前挪。夜裏的河麵沒有燈,全靠月光照亮。冰麵反射著月光,像一麵白亮亮的鏡子,照得他的影子清清楚楚。他不敢走快——走快了容易滑倒,倒下去的動靜會把岸上的人引來。

走了大約一半,他聽見了岸上的聲音——人聲,朝著這個方向追過來了。

他加快腳步。冰麵在腳下嘎吱作響。他不管了——他彎著腰,快步往前衝。距離對岸還有十幾步的時候,岸上的人已經到了河邊。有人舉著燈籠往河麵上照,燈光掃過冰麵,差一點照到他身上。他猛地往下一蹲,整個人趴在冰麵上。

燈籠的光從他背上掃了過去。

他沒有抬頭。他趴著往前爬,用肘和膝蓋撐著冰麵一點一點往前挪。冰麵很冷,冷得像貼著燒紅的鐵——隻不過方向是反的。他的膝蓋隔著棉褲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氣。

岸上的人沿著河岸往上下遊分了開來,有人用長杆往冰麵上戳了幾下——杆尖捅穿冰麵,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溫景行在冰麵上滾了一下,避開那個被戳穿的位置,繼續往前爬。

距離對岸還有五步。

四步。

三步。

他站起來,最後幾步幾乎是跳著衝過去的。落在對岸河灘上的時候,他的雙腿已經凍得幾乎沒有知覺了。他沒有停——他拖著兩條麻木的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進了對岸的蘆葦叢。

蘆葦很高,比人還高。他在蘆葦叢裏跌跌撞撞地跑了大約兩三百步,直到完全聽不見河對岸的人聲,才停下來,靠著一棵枯樹大口喘氣。

賬冊還在。貼著肉,帶著他的體溫。

他摸了摸油布包——完好無損。隔著油布能摸到紙頁的棱角,每一頁都是幹爽的。他又把油布包塞迴去,重新係好細繩。

蘆葦叢外麵是一片荒野。冬天的田野什麽都沒有,光禿禿的,隻有幾棵枯樹在月光下張著枝丫。他沿著田埂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找到了一座廢棄的看棚。棚子用秸稈搭的,已經塌了一半,但另一半還能遮風。

他鑽進去,在幹草堆裏坐下來,開始清點今天的收獲。

四份賬冊。孟淳的手抄本。

第一份——正德元年三月開始。記錄了第一筆以"禦用"名義從淮安倉場調出的高粱,數目是六百石。接收方寫著"尚膳監",但備注欄裏有一行小字——"實發曹家渡口"。

第二份——正德元年六月。同一模式。這一次是八百石。備注欄寫的是"實發曹家渡口"。

第三份——正德二年全年。累計不下三千石。

第四份——正德三年全年。這一份是最關鍵的部分——記錄的最後幾頁,不再限於曹家渡口,出現了新的地名。除了曹家渡口,還有兩個新地址——"西苑酒坊"和"鎮國府"。

鎮國府。

溫景行的目光在三個字上停了很久。鎮國府——正德皇帝在宣府的行宮。皇帝不在皇宮的時候,日常用度由鎮國府自行采購調配。但鎮國府的物資供應,是應該由戶部和內官監聯合管理的,不會經過尚膳監的渠道。更不會以"禦用"的名義,從淮安倉場調糧。

除非——有人借鎮國府的名頭,冒用禦用名義調糧。

這不是普通的貪腐。這是冒充皇帝名義簽發調令。按《大明律》,"詐傳詔旨"是斬罪。"擅用禦寶"也是斬罪。如果許超以尚膳監的身份,私自以"禦用"名義簽發糧調令——一旦查實,死的不是他一個人,是整個尚膳監的一批人。

但許超敢這麽做,說明他背後有人撐腰。能在尚膳監裏以"禦用"名義簽調令而無人過問——這個人,必須是比許超更高一級的存在。尚書級別的官員,或者——司禮監掌印太監。

溫景行把賬冊合上,塞迴懷裏。他現在手裏握著的,不僅僅是一本貪腐的證據——這是一份能掀翻整個尚膳監的罪證。但這份罪證,也是一把雙刃劍。如果他貿然遞交上去,很可能還沒到刑部,就先落到了劉瑾手裏。

他需要找一個人——一個有資格接這份證據,又不會把它交到閹黨手裏的人。

他想到了蕭承煜。但蕭承煜是錦衣衛千戶,錦衣衛現在是否已經被閹黨滲透,他不敢確定。

他又想到了蘇令儀。但蘇令儀行蹤不定,他此刻聯係不上她。

他需要先去一個地方——找一個能幫他暫時保管證據的人。

淮安。曹敬。

(第六十一章完)

*鉤子:溫景行攜帶四份孟淳手抄暗賬逃出通州,發現賬冊中出現"鎮國府"字樣——有人在正德皇帝的行宮名下冒用禦用名義調糧。這已經不是貪腐案,而是"詐傳詔旨"的殺頭大罪。證據雖在手中,但遞往何處卻成了最大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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