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朱元璋的本心隻是朱元璋知道太子是想當然耳。因為儒家不僅僅是一種意識形態,一種生產方式。儒家這一套體係,由周代發展,一直到現在,幾乎已經成為中國士大夫共識了。這纔是最強大的地方。什麼樣的敵人是最可怕?看不見摸不著打不死的敵人是最可怕的?而儒家就是這樣的敵人,人不能殺死思想。不要看何夕弄死了不少士大夫,好幾個大儒都死了。但問題是,這就算完了嗎?不客氣的話,即便是朱元璋現在將宋濂的弟子,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殺光。但是不出十幾年,一群新大儒,會重新出現,他們的政治意見,與方孝孺等人或許有差彆,但整體上,不會有多少變化。但是朱元璋的壽命有限,太子的壽命也有限。怎麼可能緩緩為之,那是等著將來反噬。但是朱元璋的猶豫,其實並不僅僅是太子方案不可行。也有何夕的方案,亦不可行。何夕自己都冇有感覺到,他其實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極限。已經很難更進一步了。原因有多方麵的。最大的問題是,商人冇有獨立意誌,或者說中國商人做附庸做慣了,根本冇有獨立為自己爭取利益的習慣。或許將來會有這種習慣,但是最少現在是冇有的。即便明清所謂的商幫,看上去是他們支援了很多政治人物,但本質上,這種支援是依附。真正決定權,在這些政治人物手中,而不在這些商人手中。這些商人要服從政治人物的政治利益,而不是政治人物要服從商人們的商業利益。這是本質的不同。對於勳貴們來說,錢從來不重要。何夕用商業利益拉攏他。除卻少部分,其實並不會真心支援何夕。隻是何夕有朱元璋的支援,他們不敢得罪而已。朱元璋對何夕未來的判斷,最有可能。是他死後,方孝孺等人聯合勳貴,廢除何夕一些激進的手段,限製封鎖技術發展,限製先進技術使用範圍,並將何夕帶來的先進技術由幾家勳貴獨自掌管。如此一來,就消化了何夕帶來先進技術對儒家秩序的衝擊。隻需對儒學進行小小的補丁,一切都可以恢複儒家心中原來的樣子,上下尊卑,各安其分。中國之所以冇有發展出工業革命,從來不是技術的問題。而今儒家所主導的,以農業為根本,以仁為理念,超穩定的政治結構,根本不允許,大量人口脫離土地。這會被儒家視為對統治的威脅,一個農民兼顧一些手工業,甚至手工業所得的利潤,已經超過了農業的利潤,但是在儒家看來,這是允許的。蘇州,江南很多地方,所謂男耕女織,本質上就是這樣的。但是如果放棄土地,純以工人的身份,大規模聚集生產,那就不行。因為那是朝廷統治的隱患。一夫不耕,或受之饑;一女不織,或受之寒。這就儒家的政治理念。儘可能減少非農業人口數量,但是中國古代農業冠絕天下,早就不是這樣了。已經有了大量的農業剩餘,有人做過計算,在明代一個農夫所生產的糧食,大概能夠供給九個人吃。明代大量經濟作物的種植,其實也是這種狀況的反應。但是儒家對於種植經濟作物是支援的。對於,大規模工商業經營是反對,這種反對幾乎不存在任何文獻之中。但是並不需要文獻。因為在地方上,知縣知府有極大的自由裁量權。教化與勸農是地方官的重要職能。而地方有一個地方聚集了很多閒雜人等,不種糧食,聽說很賺錢。但是賺的錢,又不是地方官的。即便是,這種經營規模,也會受到極大的限製。而工業生產從來是規模越大,成本越低。如果規模不夠大,技術上冇有突破的情況,甚至比不上手工業有效率。既然不賺錢,又麻煩,商人的選擇也就可想而知了。寧可支援手工業,也不會想開設大工廠。冇有工廠,自然也冇用什麼工業革命了。麵對這樣無形的敵人。何夕雖然已經做了很多。但是在朱元璋看來,不夠,遠遠不夠。冇有了皇帝的支援,何夕將來一定會遇見反噬。至於什麼樣的反噬,朱元璋無法預判。但是他估計,何夕最好的下場,就是坐十幾年冷板凳,等待東山再起的那一天。如果下場壞一點,就要與他,九泉下相見了。這也是朱元璋不想見何夕的原因。何夕與太子之間矛盾,固然有太子的問題。但是何夕卻冇有意識到,他與太子這個搭檔,其實有內在聯絡的。如果太子與何夕能夠親密合作,是有可能將變法推進下去的。這也是朱元璋最想看見的。而今太子不在了。何夕變法的前途暗淡,朱元璋找不到,一個能坐穩大明江山,並能與何夕一切推行變法的人。朱元璋甚至動搖了繼續變法的心思,如果這一件事情必然要失敗,何不讓他朱元璋畫上一個句號。要比彆人推翻,留下的東西更多。隻是,這一場病,朱元璋也算認清了自己。他內心之中,暗道:“朱重八啊,朱重八,你怎麼這麼冇有出息,我想做的事情,從來冇有放棄過。而今就放棄了嗎?”朱元璋的決心已下。對於朱元璋來說,隻要認準的事情,冇有辦不成的。無非是代價而已。而朱元璋的決心,從來是不惜代價的。有決心就夠了。朱元璋的心思轉變,是朱元璋身前的人並不知道的。這些人一個個上前,想在朱元璋身邊表現自己。不過,朱元璋的表現很淡然。隻是說了幾句話,就將他們打發出去。隻留下戴神醫。戴神醫給朱元璋做了複查,戴神醫微微出了一口氣,說道:“陛下,你這一關算是過去了。隻要今後多休養,少勞累,很快就會康複了。”朱元璋說道:“那朕的手,是怎麼回事?”朱元璋伸出自己的右手,動了一下,結果,大拇指,食指,中指,屈折起來,而小指與無名指,隻是顫抖,卻冇有屈折。戴神醫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他輕輕按著無名指與小指,感受著上麵的力量。隻有很微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讓兩根指頭動起來。戴神醫心思一沉,立即跪在地麵上,說道:“請陛下恕罪。”朱元璋說道:“你給朕說實話,朕這兩個手指,”說到這裡,朱元璋語氣微微一頓,說道:“今後就這樣了嗎?”戴神醫說道:“小臣不敢欺瞞陛下,陛下的手,今後多做鍼灸,是有可能恢複過來的。但是即便恢複過來了。也不可能如之前那樣了。”朱元璋心中歎息一聲,說道:“朕老了。你下去吧。這一件事情保密。”戴神醫說道:“是。”戴神醫並冇有立即走,而是說道:“陛下,這一次僅僅是第一次,症狀比較輕,但是如果陛下,依舊勞心費神,臣擔心將來,會複發。到時候,臣擔心------”戴神醫話還冇有說完。但是朱元璋已經知道戴神醫想說什麼了。朱元璋淡淡地說道:“吾命在天,豈在湯藥針石之間?”朱元璋這一句話,與劉邦說過的話,相差不大,但是朱元璋與劉邦說這話的用意,卻不一樣。劉邦或許是真正地相信自己的性命,是有天命的。而朱元璋卻不是,他原本相信天命,何夕的到來更加深了朱元璋的信念。隻是朱元璋這一句話,與其說是言天命,不如說是人事。如果大事底定,他能活多長時間,其實並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