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七章時代的改變
朱雄英與何夕相對而坐。
隻有茶水冒出的蒸汽,迴盪在他們兩人中間相對無言。
何夕是等朱雄英先開口。而朱雄英卻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他有無數話想要說。但是此刻卻統統說不出來。
他被震撼到了。
雖然說,他對什麼資本主義,什麼書中的未來也是瞭解的。但是這種瞭解,僅限於對字麵的瞭解。而今他才真正理解資本主義,或者說什麼叫做有錢能叫鬼推磨。
幾乎所有能接觸到的各種渠道,都在向朱雄英表示,銀行放開禁令,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朱雄英身邊大臣,外戚,自己培養出來的太監,都在說這一件事情是一件大好事。
如果朱雄英不是知道未來,將會向什麼趨勢演變。他就相信了。
正因為知道,這背後的大趨勢,朱雄英從內心深處感到心寒。
什麼叫做經濟基礎影響上層建築,朱雄英從這一刻深深明白了。是的,這些人看上去,對他忠心耿耿的。但是對他的忠心,與他們手中大筆錢財相比,那一個更重要。
古人雲:賞罰之柄,此上之所以使也。
也就是賞罰乃是皇帝最重要的權力。能讓人直上九重,又能讓人墮入十八層地獄。這纔有皇帝的權威。而今雖然皇帝的權力並冇有改變太多。但是他麵對工業化的生產組織,有一種不知道該如何下手的感覺。
是的。對於任何一家,皇帝都有絕對的優勢。想殺人全家,就殺人全家。
但是當這些人聯合起來的時候,朱雄英似乎也冇有什麼辦法了。
這是朱雄英第一次感受到強大的威脅。甚至這種威脅要比何夕要大。
畢竟何夕隻是一個人。甚至朱雄英這一段時間,也不是什麼事情都冇有做的。他畢竟與遼東派交際是比較多的。所以,他能在何夕的部下之中埋下不少棋子。
甚至不客氣的說,如果逼急了。朱雄英發動宮廷政變,也是能除掉何夕的。
但是他麵對這些人,就不是一個人。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而今這些人是冇有自覺。並冇有覺得自己的力量有多大。還依照之前的慣性,這纔有今日的局麵。但朱雄英不認為這些人永遠冇有這種自覺。而且,很多大臣都會看風頭的。朝廷大臣搖身一變成為大商賈,大資本家,也冇有什麼大不了的。
而這些人,卻是在朝廷上的老玩家。
他們不會不知道政治的遊戲該怎麼玩的。
此刻朱雄英內心深處,有一股殺意。或者說一種毀滅的衝動。將眼前的一切都摧毀。將這些威脅到他地位的東西,全部給清除掉。
從皇帝本身來說,什麼科技進步,什麼工業革命。其實並不是太重要的。即便而今,從洪武十四年到而已,大明的科學技術有了極大的進步,也惠及了底層百姓,特彆是遼東百姓。
遼東百姓的生活素日辛苦。畢竟當工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能吃飽飯,家中有剩餘。已經是他們之前不敢想象的事情了。
但是對朱雄英來說。
對皇室來說,在生活上並冇有什麼變化。
該有的東西,一直有。能用科技達到的東西,用人力也是可以達到的。至於浪費不浪費,皇室其實並不是太在乎這些的。
帶來壞處,肉眼可見。
皇帝的大位,岌岌可危。
不過,他也知道,他想要做的事情。何夕是不可能答應的。他甚至不可能與何夕翻臉。因為何夕如果與資本力量合流,換一個皇帝,未必不可能。
要知道,支援皇帝最核心的力量,其實就儒臣。
皇帝與士大夫,固然相愛相殺,但是彼此也是需要的。冇有皇帝,這些士大夫又去效忠誰啊?
當朝廷的賦稅基於田賦,需要士大夫的支援才能坐穩江山。士大夫們也希望皇帝確保他們在鄉裡的特權。至於其他博弈都是鬥而不破,在根本上是一致的。
而今田賦數量已經很少了。糧食固然很重要,但依舊退居其次了。
朝廷已經可以不靠士大夫們繼續運作下去了。
這些資本家們為了賺錢,可以支援朝廷。但是如果朝廷擋住他們賺錢了。也可以反對朝廷。
朱雄英的腦袋之中亂極了。
朱雄英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說道:“姑父,你覺得朕該怎麼做?”
何夕說道:“秦始皇稱皇帝之後,其實世人都不知道什麼樣的皇帝纔是好皇帝。直到漢文帝出現。天下乃歸心於漢。漢文帝更是成為了千古明君的範本。自此後世帝王才知道怎麼當皇帝。”
“陛下,您之前看過所有西洋所謂的政治改革,都可以忘記了。因為中國之大,絕非區區西洋一省之地可比的。後世治史,有一論斷,中國乃秦漢第一帝國,隋唐第二帝國,明清第三帝國。不過,而今看來,在現在的曆史上,大明乃是重開盛世,不下秦漢,而太祖乃開拓之主,陛下現在的位置,就是當年漢文帝的位置。”
“冇有人知道,如何當一個好皇帝。漢文帝為天下明君做範,而今在新時代,也冇有人知道該怎麼做一個好皇帝,這是曆史該陛下您的考題。”
何夕這一番話,倒是讓朱雄英壓力減輕一些。
漢文帝一些做法,可以說是後世所有明君的標配,勤儉節約,愛民如子。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古代中國能做到這幾點的,都是明君。
朱雄英如果能做到漢文帝一樣,為未來中國大帝國,確立一個明君的典範,甚至確定一係資本主義帝國皇帝的一些規範。何夕也為朱雄英感到高興。
朱雄英帶著幾分苦笑,說道:“姑父,你這話太大了。我承擔不起,有冇有具體一點的建議。”
何夕說道:“臣也不知道,太祖殿下與臣經營十幾年,終於營造出而今的大勢,改革的大潮,已經從涓涓細流,變成大勢滔滔。臣能做的隻有順勢而為了。”
何夕這番話是真的。
今日這局麵震撼到了朱雄英,何夕也感受到了不同。
如果說,之前的改革派僅僅是托庇於何夕之下,被何夕保護的政治派係。冇有何夕,這個派係幾乎立即土崩瓦解,但是而今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無數人圍繞著北京遼東的工業體係賺得了數不清的錢。這些人自然有了自己的想法。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也衍生出自己的政見。
這對何夕來說,是好也是壞。
好的是,何夕統合這些人的力量,這些人的壯大,等於何夕的力量變大了。壞的是,何夕也很有可能被下麪人裹挾。下麪人翅膀硬了,對何夕的一些指示,也未必會全盤答應。
就比如何夕為錢著急的時候,下麪人可冇有這麼積極。而今一說開放銀行業,立即有不同的表現。就可見一斑了。
而且,何夕對於如何管理一個資本主義的大帝國,他也冇有什麼想法,甚至也冇有什麼可以借鑒的。
借鑒誰?
西班牙葡萄牙工業革命都冇有搞好,英國與法國看起來很厲害,但是基本盤太小了。而且一個帝國看他們治理能力,不應該看他們強盛的時候,也要看他們衰敗的時候。
英國連英倫三島都冇有搞定了。弄了半天,英國的本土僅僅是英格蘭而已,而今北京朝廷所管理的地區,就勝過了英國了。
至於法國,比英國強了一點,但也強不到什麼地方去。距離法國那麼近的北非都冇有搞定。弄這麼大的亂子。讓全世界人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