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事情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可是這麼多年來,當時的場景仍然在軒轅彌月的頭腦中不斷浮現,如影隨形。
同樣可怕的夢境他做了一遍又一遍,他知道那個場景已經被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髓之中,也許隻有等到自己生命結束的那一刻,那可怕的夢境才會隨著自己的身體一併灰飛煙滅。除此而外,一切忽視、逃避都將是徒勞之舉。
每次在那個熟悉的場景中,全世界似乎都陷入了血水之中,粘稠血液散發出的腥味讓人反胃,到處都是鮮紅的顏色,有凝固的暗紅,有冒著熱氣、流動的鮮紅……
所有這些血液,都來自他揮舞著的鋼刀。鋼刀所及之處,一具具屍體倒下。那些屍體在變成為屍體之前發出令人驚悚的嚎叫,他們無一例外都有著因為痛苦而變得猙獰的麵容。沒有看過真正的殺人場景的人,根本不知道麵臨死亡之前,人們絕望的眼神是多麼的令人膽寒。那種完全、徹底絕望的眼神比冰更加寒冷,如煉獄一般。
鋼刀下去,血液飛濺而出。
恐懼不僅僅來自被砍殺的人,砍殺人的人同樣感到了無窮無盡的恐懼。
所有揮舞鋼刀的人因為深深的恐懼,隻好更加發瘋似的繼續揮刀砍下去,不斷的砍下去。在他們的信念中,隻有殺光所有的人,自己纔是安全的。因此隻要是人,不管男女老幼都砍下去……
因為害怕四周無處不在、接連不斷噴湧而出的血液,軒轅彌月隻有不斷揮刀砍下去,製造出更多的血紅色,讓鮮血噴濺到自己身上。也許,隻有自己身上也浸透了這些鮮血,自己才能隱藏在這血色中。就像變色龍靠模仿四周的顏色來隱藏自己一樣。
一場殘忍的殺戮過後,軒轅彌月和其他人一樣,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著,亦或者自己已經死了。
直到好久之後,軒轅彌月才從深淵中爬出來,重新尋回失去的自我。但這個場景卻早已經深深烙在他的靈魂中了。
當時他才十二三歲。
軒轅彌月是被自己的養父兼師傅——組建新錦衣衛的鄭繼之帶來參與這場殺戮的。本來此時的他還沒有資格進入錦衣衛一線,但是師傅有意要培養他,因此行使了他的特權。
多年之後,師傅鄭繼之卻因為帶領他參與這場殺戮,而對軒轅彌月充滿了悔意。
在這場殺戮之後,軒轅彌月昏迷過去了。他發起了高燒,接連燒了十天。躺在床上,師傅來看過他三次,每次來都搖搖頭。師傅認為他要死了。看過之後,師傅就去執行任務了。隻有師娘在家,不辭辛勞的無數次用濕毛巾為他擦洗身體降溫,終於將他從地獄拽了回來。可雖然僥倖撿回一條命,但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軒轅彌月卻經常做噩夢,常常會被噩夢驚醒。師傅對他有些失望,師娘也想讓他退出錦衣衛。
後來,師傅從外麵帶回了雙兒。奇怪的是他的噩夢也從那天結束了。
可沒想到,現在噩夢又開始了!
軒轅彌月不禁會想起,要是那天他沒有參與那場血洗王子淵一家的屠戮多好啊!
可惜一切都已經發生了,結果不可能因為他的悔恨而改變。
作為參與屠殺的暴徒,那天軒轅彌月也震驚於屠殺的慘景。他看到遍地的血流,聽著撕心裂肺絕望的呼喊。這一切都讓他陷入眩暈之中,他渾身發抖,以至於屠殺結束的時候他連刀都拿不穩了。在結束屠殺離開的時候,他劇烈的嘔吐起來……
直到要返回的時候,
他才被鄭繼之一巴掌打醒……
“師兄,師兄!你沒事吧?”雙兒看著騎在馬上麵色凝重的軒轅彌月問道。雙兒吃驚的看到軒轅彌月的臉色發白,甚至是那種大病剛愈的慘白,沒有一絲血色。雙兒不禁擔心起來。
軒轅彌月好大一會才聽到雙兒的叫聲,他這才從回憶中驚醒,趕緊問道:“什麼事?”
“我們到了,該下馬了!”雙兒盯著軒轅彌月的眼睛說道。雙兒看出軒轅彌月的心不在焉,雙兒知道他的狀態很不好。她不想再刺激軒轅彌月,所以並沒有多說。
軒轅彌月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回到錦衣衛大營了,於是隻好趕緊勒住了馬。
夜晚,一輪血色的圓月掛在半空。
雖然已經是春天了,但京師的天氣仍然帶著些許的寒冷。
此處人跡罕至,顯得異常的荒涼。不過,這樣卻反倒成為了烏鴉、野兔以及蛇等動物的天堂。
雖然到處都長滿了荒草,但從不同地方長的草的高度和濃密程度,卻還依稀可以辨別出一條街道的輪廓。而從街道旁邊那些仍然存在的一處麵積巨大的殘垣斷壁中,可以猜想當年此處的繁華情景。
時間倒回,這裏必定曾經人聲鼎沸。寬闊的街道,除了皇宮四周的街道外,即使是現在,在京城中也極為少見。從那些倒塌的牆體來看,這裏也絕非一般大戶人家所能為,都是清一色上等的青磚砌成。再仔細看那些殘存著的房梁,直徑一二尺。雖然一些牆上的泥土早已經被風雨侵蝕殆盡,但這些木頭卻隻有表皮變黑,裏麵仍然保持的相當完好,可見這不是一般的木頭!
如今,這個地方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了。這實在是讓人詫異。在京師這人口稠密、擁擠的都城,竟然還會有這樣一處荒涼僻靜的地方!許多人要不禁疑惑,麵積如此巨大,地麵如此平整的街道,怎會無人居住?這裏之前的主人想必也是十分的富裕,現在他們都到哪裏去了呢?
此刻,就在一堵倒坍的牆體上,孤獨的站立著一個女子。她正在那裏吹著一個隕。隕發出特有的幽幽的聲音,已經分不清這音樂到底是喜是悲了。
夜越來越黑了,月亮卻也顯得越來越亮了,四周也越來越幽靜了,那隕聲也越來越悠遠了。這一切都彷彿已經到了另外一個世界。隻有一兩聲烏鴉叫,才能把人拉回現實。
女子的穿著十分單薄,但她卻沒有一點寒冷的樣子。在她的腳下放著一個布袋子和酒葫蘆。
終於,悠揚的隕聲停止了,那女子收起了隕。她順手拿起身旁的酒葫蘆,拔下塞子,使勁喝了一大口。
那女子用袖子擦乾了嘴角的酒,然後若無其事的說道:“你還是別躲藏了,出來吧!”
“我知道你還是會到這裏來的。”從一棵大樹的陰影下走出一個人,邊走邊說。他的頭頂是明亮的月亮,月光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長。
那人完全走出陰影。從陰影中出來的這人卻是漢王。他背對著月亮站在那女子——影梅孃的麵前,長長的影子覆蓋在影梅孃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