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趙老太監的關照下,賈旻很快就被安排到禦書房中伺候皇上讀書、辦理朝政。起先由於剛到皇上身邊聽差,對皇上的脾氣還太熟悉,所以賈旻也不敢放肆,隻得老老實實的幹了半個多月。這期間賈旻也算是勤勤懇懇、小小心心、謹謹慎慎,倒也並沒有出過什麼差錯。
隻是因為建文帝始終恪守自己祖父太祖朱元璋的教訓,刻意防止太監乾政,所以一向對這些閹人並不在意。因此,賈旻雖一直想在建文帝麵前顯露一番,但空有一番宏圖抱負,卻始終沒有什麼好的機會。
可巧那日,建文帝與方孝孺、齊泰、景清、王子淵等人在書房中商量朝廷政務。當時朝廷軍隊與燕國軍隊正在前線緊張對峙,形勢非常危急。
“皇上,現在朝廷軍隊與叛軍已經斷斷續續打了這幾年的仗了,不但是燕國,就是朝廷也已經疲憊不堪,亟需修養生息!這往後的仗該怎麼大,還要皇上做長遠打算。”齊泰說道。
“朕早有停戰之意。想來不論是朝廷的百姓還是燕國的百姓,都是我大明的子民;不論朝廷的軍隊,還是燕國的軍隊,也都是我大明的軍隊。這幾年的戰爭,黎民百姓和在外征戰的將士們最是可憐。隻是不知燕王叔有何打算?”建文帝滿是憂慮地說道。
“皇上的意思是,現在與燕王講和?”王子淵大驚道。
建文帝默默點了點頭。
“皇上,燕逆起兵反抗朝廷,塗炭生靈,罪大惡極,實不可贖。雖然現在沒有完全平定燕逆叛亂,但我們已經消耗了燕國的實力,燕軍將士也早已思歸心切,上下離心。隻要朝廷能夠再堅持個一年半載,燕軍當不戰自潰!此時講和,反而正中燕王下懷。皇上,切不可半途而廢啊!”王子淵十分懇切的說道。
“可是現在朝廷拿什麼來堅持?去年春夏兩季江浙大水,農田被淹無數,全年減產已經是定數了;秋季糧食成熟之季,川蜀又遭雹災,川蜀農田絕產者不在少數。按戶部預估,去年朝廷賦稅大減,恐不及往年三分之二。再者,之前李景隆戰敗,損兵不下三四十萬,朝廷一時兵員匱乏。還有,現在戶部庫房中的儲蓄隻有幾十萬兩白銀,如果再打下去,到哪裏去籌措餉銀、兵員呢?”齊泰反問道。齊泰對吏事諳熟,各種資料瞭如指掌,他的話非常有說服力。再加上他慷慨激昂的氣勢,一時竟令眾人沒法反駁。
建文帝看其他人也無話可說,於是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說道:“朕不是不想一舉消除燕國後患。可朕也是擔憂這些事。無人無錢,這仗還讓朕怎麼打下去?所以才朕這纔想先與燕王叔講和,以後再慢慢圖之!”
“皇上,眼下雖然十分艱難,但燕賊不得人心。隻要朝廷下一道徵兵詔書,各處勤王之師定會雲集,大舉反攻之日定當不遠!”王子淵依舊十分懇切地說道。
“恐怕沒有那麼簡單!當前就連拱衛京師的幾個大營,都已經調派到江北前線去了,再徵發軍隊談何容易?況且再過幾個月就到春種時節了,要是耽誤了農事,明年的糧餉又沒有地方籌集了!”建文帝垂頭喪氣的說道。
這麼一說,王子淵等人一時想不出對策,人人陷入沉思中。
“是臣等無能!”在旁邊一直沉默不言的方孝孺悲痛地說道。
“此言差矣!此時萬萬不可講和!”就在眾人沉默的時候,突然有人說話。眾人都非常吃驚,回頭看時,才發現說話的人正是一直在那裏站著的一名小太監。
“你懂什麼?敢在皇上麵前亂說話!”方孝孺生氣的說道。
賈旻一心想要顯露一番,看到皇上並沒有說話,心裏便不再害怕了。對於方孝孺的嗬斥,賈旻一點也不當回事。於是他大著膽子,向方孝孺等人說道:“大人想想,燕國和朝廷哪個大,哪個小?”
“當然是燕國小了!這還用問!”方孝孺更加氣憤,可一時又不知道這個小太監要說什麼,於是沒好氣的說道。
“既然是這樣,那麼大人何不想一想,朝廷尚且拿不出打仗的物資和兵員,那燕國也已經打了將近四年的仗了,應該比朝廷更艱難纔是啊!而且,前些天不是有奏摺來說,前線軍隊截獲燕軍的密信,其中一封說前線的燕軍缺衣乏食,最多隻能再堅持一個多月時間嗎?此時,如果我軍能夠集中力量直搗燕軍後方,再命山海關附近的大軍南下圍困北平,前線的燕軍定然要回撤去救逆賊老巢。與此同時,再令山東等地軍隊不斷出擊騷擾燕軍糧道,這樣燕軍首尾不能兼顧,我軍定能大獲全勝!”賈旻自信滿滿的說道。
這個策略,賈旻在心裏已經構思了不止一天了,隻是一直沒有什麼機會說出來。今天趁著這個機會說出來,讓他頗有一中暢快淋漓的快感。說完之後,賈旻自認為這個策略雖然不能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創舉,但至少能算是一個彪炳歷史的奇策了!
賈旻言罷,眾人又都陷入沉默。這個策略確實讓在場的人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賈旻看得出來,自己的這個策略讓方孝孺等人一時陷入沉思之中,就連皇上也好像為之所動,此時正皺著眉頭在靜靜思考。看到這裏,賈旻更加得意洋洋起來。
“混賬!我軍直搗燕軍後方,江北防線讓誰去守衛?京師門戶大開,豈不更加空虛?若是燕軍不回撤,京師豈不暴露在燕國大軍之前?那時候朝廷命將懸於一線,還哪裏有足夠的軍隊前來救駕?恐怕還不等我軍打到北平,燕軍早就兵臨城下了!這種混賬計策也敢給皇上說?”齊泰厲聲說道。
方孝孺、齊泰等人均是當世鴻儒,是皇上非常仰仗的參謀,他們也自詡都有經天緯地之才。如何抵禦燕軍,他們尚且沒有什麼好的辦法,一個小小的太監,一個閹人竟然大言不慚的敢說出自己有什麼良策,這不是令他們這些人無地自容嗎?
齊泰哪肯丟這個臉!
“被斷了糧道,本來就已經軍心渙散的燕軍肯定會更加混亂。如果他們失去後方,絕對不敢再向前的。更況且我們還有長江天險……”賈旻並未被齊泰的斥責嚇住,也不知道齊泰真正生氣的並非是這個計劃本身不高明,而是提出計劃的人是一個被人看不起的太監。
賈旻仍舊一個勁滔滔不絕的說道,-卻沒有發現幾位大人都已回過神來。他們看著賈旻,他們的目光讓賈旻十分害怕。
“混賬!大臣討論國事,豈有你們閹人說話的份!”方孝孺也向賈旻厲聲說道。
賈旻再狂妄自大,也不敢在方孝孺麵前放肆。他十分清楚方孝孺在皇上眼中的分量。即便方孝孺的官職品階不高,可皇上對他的話言聽計從。而且方孝孺天生有一種強大的氣場,令人在他麵前絕不敢造次。賈旻隻得看著方孝孺尷尬的笑著。
方孝孺轉向建文帝,接著說道:“皇上,太祖有懲於漢、唐閹宦誤國,特意立下閹人不得乾政的禁令。不想這個小太監竟如此大膽,敢在這裏妄議朝政!請皇上準許將這宦官推出去斬了!”單就剛才賈旻所言兵事,方孝孺也覺得並無不妥,甚至還算是頗有見地。他本來也有些同意這個方案,但齊泰的話卻提醒了他。正所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最讓方孝孺這個正統儒士所不能容忍的是,說出這句話的人乃是一名小小的太監!是一個被閹之人!飽讀史書的方孝孺對漢、唐等朝代閹宦亂國的事情爛熟於心。在他看來,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在本朝再次上演。任何縱容閹宦亂政乾國的事情都絕對不能發生,哪怕是十分微小的苗頭都不可出現。如果這次贊同了這個閹人的建議,被其他的太監們效仿,將來積重難返,勢必會養虎為患。因此,必須防微杜漸,哪怕這個賈旻所言不錯,也必須堅決否決!
賈旻一聽此話,早嚇得六神無主,雙腿一哆嗦便跪倒了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