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風流：江湖一夢間 第18章

孫福海跟隨朱棣幾十年了，對朱棣的心思心知肚明。雖然皇上沒有明說，但他看皇上明天找的這幾個人：有地位尊崇、一向為皇上籌劃大策的國師姚廣孝，有現在內閣首輔大學士王騏、成員吏部尚書哥舒煌、兵部尚書廬佩，以及將軍鄭德懋，都是目前朝中的實權派人物。而解縉雖然地位不如幾人，但在朝廷和民間的名聲極好，乃清流之領袖，在朝廷中的影響力也極大。如果沒有大事的話，皇上是不會將他們幾個人同時召集在一起商議的。但讓人疑惑的是，這幾日朝廷並無特別重要的奏摺，邊關也無戰事，而且既是要商討要事，卻又不許太子參加。從這種種跡象來看，孫福海隱隱約約覺得朱棣恐怕是要廢太子了。

孫福海雖為太監之流，但但卻深明大義，知道太子乃國本，且目前太子極得人心，廢了太子對大明不利。想到這裏，孫福海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他必須要早點將這個訊息告訴太子，好讓他有所準備。但他又不能明著告訴太子。

在吩咐眾小太監分頭給幾位大臣傳旨後，司禮監隻剩下孫福海和另外一名小太監。那小太監十分殷勤的上來給他捶腿。孫福海看了一眼，微微閉上眼睛。

“公公，明天皇上怕是要議什麼大事吧？請了這麼些個大臣。”那小太監似無心的說道。

“嗯吶。可不是，唉！”孫福海故意嘆氣道。

“公公，您嘆什麼氣呀？”小太監一邊捶腿，一邊柔聲細語的問道。

“哎呀，這次恐怕太子不保啊。”孫福海似乎要睡著了，嘴裏的話已經含混不清了。

“太子怎麼了？公公、公公？”小太監一邊捶，一邊輕聲問道。

此時孫福海已經微微響起了鼾聲。

小太監輕輕將被子蓋在孫福海身上，然後小心翼翼出了殿門。剛出門便一溜煙的向外院跑去。

小太監剛出門，孫福海就睜開眼睛下了床。

當天晚上，太子和皇太孫便知道皇上準備廢儲之事了。於是太子的師傅出麵，先後到國師及幾位大臣府上，想請他們代為周旋。但包括國師在內，都對太子的師傅說了一番大道理，卻並無實際的承諾。他們無不表示一定會為太子說話，但他們也擔心皇上此時廢掉太子，恐怕與刺殺的案子有關。假如太子真牽涉其中的話，為太子開脫隻能引火燒身。

而皇太孫寄予厚望的解縉竟然也令人失望。太子的師傅回來後對此憤憤不平。據他講，解縉隻是淡淡的說了一句他一定會“以國事為重”。

太子的師傅將自己聯絡的情況告訴太子，太子心情沮喪，不知如何是好。“沒想到朝中儘是些勢力之人，一個肯替我們講話的都沒有。”太子十分悲哀的說道。

“不會的，解縉一定不會的。”皇太孫心有不甘的說道。其實，對於解縉，皇太孫也沒有多少信心，畢竟趨利避害是人之本能。

太子閉上眼睛躺在椅子上。從現在起，他們什麼都幹不了，也什麼都不能幹，隻能聽天由命了。

第二日一早，永樂帝與眾大臣正在商議之時，太監稟報文淵閣大學士解縉來到。眾大臣這才意識到朝中重臣俱在，唯獨少瞭解縉。作為當今文官乃至全國讀書人的領袖，廢立太子這種大事怎麼能夠缺了他呢！

這些天，因為刺殺皇上的案子再沒有新的有價值的線索發現，解縉絞盡腦汁也不得其解。好在可以肯定這次的刺殺事件與朝鮮國無關，皇上也撤銷了之前定下的十日內查清案件的命令。

朝廷已經起草了對朝鮮國的文書，隻是指責朝鮮國護衛不力而已。想來朝鮮國第一美女、朝鮮國主的長公主死了，朝鮮國主應該是最為悲痛的了，因此永樂帝也便沒有提攻打朝鮮興師問罪的事。不過，三天前在對已經掌握的情況重新梳理之後，解縉似乎又有所發現。於是這兩日便帶了錦衣衛千戶軒轅彌月與鄭雙兒到山東樂安去了一趟。這件事連皇太孫都沒有告訴。

昨日一到家，就有宮內太監傳旨今天到宮中議事。然後太子的師傅也來了，解縉這才知道永樂帝想要廢太子的事情。

因為連日鞍馬勞頓，昨天晚上解縉便沉沉的睡了一覺。家人看他這麼累，早上也沒敢沒有叫醒他。等他醒來，這才發現已經是日出時刻了。於是急急忙忙趕到宮城之中。

被寄予厚望的解縉遲遲不見前來，這讓孫福海十分著急。他從一早上就在殿外等候了，不僅如此，他還派出好幾個人到宮門口守解縉了。

“解先生，您可到了，王騏、廬佩、鄭德懋和國師等幾位大人都到了好些會了！”解縉遠遠就看到近侍太監孫福海候在門外。孫福海一邊小聲的說道，一邊替他開啟了房門。

看樣子確實是機密的事。已經到的這幾位並非都是各部尚書，顯然不是商議國家政事的。不但請來了國師姚廣孝，而且連永樂帝最為信任的近侍太監孫福海都迴避，可見今天商討的事情非同一般。

進殿之後，解縉卻像個沒事人一樣，任憑幾個人看著他，他卻連一個字也不說。

解縉一言不發，這讓眾人都非常驚訝。“朕欲廢太子高熾，立漢王高煦為太子。解先生以為如何！”永樂帝首先沉不住氣了，於是用十分威嚴的口氣說道，他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

“此乃陛下家事！”解縉平靜的說道，就好像廢立太子之事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解縉的話倒是讓大家頗為奇怪。一向視禮教為根本的大學士，對這種廢長立幼亂禮法的行為卻絲毫不以為然。況且廢立太子乃是關係國家未來的大事，怎麼能說僅僅是皇上的家事呢？

永樂帝本以為對廢太子一事反對最強烈的應該是解縉了，沒想到解縉這次卻出乎意料的平靜。解縉這人好針砭朝政，也是朝中出了名的愛管閑事的代表。前兩年永樂帝在宮中增加了一座亭子，亭子馬上就要完工了，不想他認為宮中建置豐富，不亦再有所添置。於是他天天向皇上講太過奢侈的話，他不厭其煩的講終於讓永樂帝受不了，隻得極不情願的將亭子拆除。因此，今天解縉竟然對廢立太子一事不予理會，多少令眾人和永樂帝感到措手不及。他原以為解縉一向能言善辯，如果知道廢太子這種事情，肯定會有一片長篇大論來反駁的。可是，他竟然是這樣的回答。永樂帝之前思考的種種對策竟然毫無用場。這就好像是一個廚子，精心製作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可是上完了菜，卻被告知宴席取消一樣。這讓永樂帝感到自己被愚弄了一番，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不該生氣。

“解縉，你今天怎麼糊塗了？廢長立幼大不合禮法，歷朝歷代多少禍事皆由此而起，難道你不知道麼？況且太子對皇上恭謹孝順，並無過錯，豈可隨意廢掉？”剛才一直沉默的兵部尚書廬佩搶在王騏之前厲聲說道。雖然是兵部尚書，不過朝廷為了壓製和限製武將，兵部尚書乃是由文人擔任。所以，廬佩也不希望漢王做太子。

解縉並不理會廬佩的指責，而是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幅畫對永樂帝說道：“皇上，您看牆上這幅畫，頗有趣味。”

解縉的這句話讓眾人更加摸不著頭腦。

永樂帝卻看著牆上的畫沉思起來。牆上懸掛的乃是一幅《彪虎圖》，隻見圖上畫著一隻威猛的大虎領著三隻小老虎，整幅畫盡顯父子相親，兩相眷顧的美好情狀。畫上還題詩一首，道：

虎為百獸尊，誰敢觸其怒？

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

原來解縉從一開始就斷定，光是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一定無法勸說永樂帝的。當今聖上的剛愎自用乃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如果一味反對，不但於事無補，還有可能觸了“龍鱗”，激怒了他。就算大臣不同意換太子，永樂帝也可以繞過朝中大臣，直接下旨宣重新立儲的。到那時就一切都晚了。

進門之後，細心的解縉就看到了牆上的畫，於是計上心頭，才說出“立太子乃是皇帝自家事情”的話來。其實，他又何嘗不知道這種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是家事這種道理呢？

看著永樂帝若有所思，解縉趁熱打鐵，說道：“聖上，您就是不喜歡太子，但您也得為皇太孫想想啊！”

永樂帝一驚。當局者迷，還好今天有解縉！

原來，雖然太子在永樂帝眼中很不成器，百般不如漢王，但是太子給他生的孫子朱瞻基卻是極聰明俊秀的人物。這幾年跟著朝中大臣，不但學問日益精進，武藝精湛，而且處理朝中事務也頗為老辣。一向自大的永樂帝，對誰也看不上，唯獨對皇孫朱瞻基百般寵愛，認為其文能治國，武能安邦，於是早早將其立為皇太孫。永樂帝相信，將來他一定會成為一名出色國君的。

現在想來，要是真的立了漢王為太子，將來皇太孫怎麼可能做的了皇帝呢？

漢王雖然娶了王妃，現在卻還沒有生下一子半女。按照漢王的樣子，將來即便是有了子嗣，恐怕也難以培養出皇太孫這樣的人物。

永樂帝不禁想道，就算是自己傳下聖旨，繼續立朱瞻基為太子恐怕也無濟於事。將來漢王做了皇帝，皇太孫也絕不可能成為下一任皇帝。想想自己和建文帝，不就是現成的例子嗎？

於是永樂帝對眾人說道：“剛才商量的事到此為止。朕意已決！”

對於永樂帝的“朕意已決”到底是決定廢了太子還是不廢太子，眾大臣此時並不知道。但不論是贊成廢太子的，還是不贊成的，大家都不敢再多說話。

兩天後，永樂帝擢禮部下旨，漢王封國雲南，趙王封國彰德，限半月內離開京師赴藩國就任。

自此，太子之位更加鞏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