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階三人也跟著跪在後麵,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張喜清了清嗓子,尖聲道:
“皇兒載坖,孝心可嘉。冬至祭品清單,朕看過了,合情合禮,甚合朕意。”
“嘉汝孝思,賜鹿脯二十四斤,以資頤養。汝能存此心,必賴左右有人。朕聞此事,賴有微末之人竭力,汝當知之,厚待之。欽此。”
“兒臣遵旨!謝父皇隆恩!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裕王重重叩了個頭,身子依舊在微微發顫。
張喜笑著將食盒遞過去,道:“殿下,這是西苑剛獵的鹿肉,皇爺特意吩咐,給殿下留的最嫩的裡脊。”
“皇爺說了,殿下仁孝,往後也要多保重身子。”
“有勞張公公了。”裕王連忙讓馮保接過食盒,又使了個眼色。
馮保會意,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悄悄塞給了張喜。
張喜笑著收了,又跟徐階三人拱了拱手,說了幾句客氣話,便轉身告辭了。
直到張喜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大堂裡的幾個人才緩緩站起身。
裕王坐回椅子上,臉上又是喜又是怕,眼神茫然地看著徐階三人:“諸位先生,父皇……父皇這道旨意,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是真的怕了。
他這位父皇,心思從來都像深不見底的寒潭,說的話永遠是話裡有話,賞的東西永遠帶著敲打。
賞鹿肉是恩,可那句“賴有微末之人竭力,汝當知之,厚待之”,卻像一巴掌打在臉上一樣,就差指著鼻子罵他廢物。
徐高張三個人臉上都不自在。
因為他們有種被冒犯的感覺。
嘉靖冇有明著罵他們,但這道口諭說的是『賴有微末之人竭力』,這指桑罵槐的口氣太像嘉靖了。
既損了裕王,連帶著也把他們罵了一通。
罵他們不如陳寒和沈知予這樣的微末之人,好意思當裕王的師傅?
高拱率先開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語氣裡滿是不解:“皇上這是何意?!陳寒不過是個從八品的監事,沈知予不過是個尚宮局的女官,皇上讓殿下厚待他們?這不合規矩啊!”
“難道……皇上是覺得,殿下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要靠兩個微末小官來擦屁股?”
“還是說……皇上疑心殿下私下結交內廷外朝的人?”
他越說越急,額頭上都滲出了汗。
這可不是小事。
大明朝最忌諱的,就是藩王結交內官、結黨營私。
嘉靖本就對裕王和景王爭儲的事心知肚明,若是真的起了疑心,那裕王這些年謹小慎微攢下的名聲,就全毀了。
張居正卻搖了搖頭。
他走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清單抄本,目光深邃:
“高大人稍安勿躁。皇上若是真的疑心殿下,就不會賞鹿肉,更不會明著讓殿下厚待這兩個人。”
他抬眼看向裕王,一針見血道:“殿下,皇上讓您厚待,不是讓您賞,是讓您『知遇』。”
“知遇?”裕王愣了一下。
“是。”張居正點了點頭,繼續道,“這個陳寒,一個從八品的小官,入仕三月,便能將祖製、聖心、人情捏得恰到好處,把一份死局盤活,這份本事、這份膽識,萬中無一。”
“這個沈知予,在內廷尚宮局,無依無靠,卻能三次打回清單,次次留有餘地,既不違逆規製,又不得罪殿下,這份心智、這份手段,也絕非池中之物。”
“這兩個人,一個在光祿寺,是外朝的末流,空有本事卻無門路;一個在尚宮局,是內廷的孤臣,身處漩渦卻無靠山。”
“他們能在這個時候,冒著殺頭的風險幫殿下解了圍,是對殿下有恩。”
“一個遞了投名狀,一個留了後路,都是可用之人。”
“皇上把這兩個人明明白白地送到殿下跟前,讓您去厚待,就是要看殿下有冇有容人之量,有冇有識人之明,有冇有用人的本事。”
張居正這番話,像一道驚雷,炸醒了裕王,也點透了高拱。
暖閣裡安靜了下來。
徐階撚著珠串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了張居正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
這個弟子,看得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裕王坐在椅上,怔怔地看著張居正,又看看案上那份清單,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冇有開口。
簾後的李妃輕輕放下了蔘湯碗,唇角微微彎了彎。
這個張居正,果然是個明白人。
高拱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叔大說得對!我怎麼就冇想到這一層!皇上這哪裡是敲打殿下,這是給殿下送人纔來了!”
他看向裕王,語氣急切:“殿下!機不可失!這兩個人,是真有本事,也真有膽子!”
“如今皇上都開了金口,讓您謝他們,您若是隻賞些金銀綢緞,便落了下乘,也枉費了皇上的一番心意!”
徐階終於開了口。
他緩緩抬起眼,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慢悠悠地說道:“肅卿和叔大,說得都有道理。”
他撚著鬍鬚,沉吟片刻,纔不緊不慢地接下去:“皇上這道旨意,明麵上是賞,暗地裡,怕也有幾分試殿下的意思。不過……”
他話鋒一轉,“試的未必是殿下的忠心,倒是殿下的眼力。”
“老臣倒以為,司言司那位,掌著內廷文書,往後殿下在宮裡,多個人照應也是好的。”
“至於光祿寺那個小官……”徐階微微眯了眯眼,“能把《大明會典》吃透的人,老臣活了這麼多年,也冇見過幾個。這份本事,擱在從八品的位置上,倒是委屈了。”
他冇有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明白:這兩個人,值得一用。
高拱立刻會意,連連點頭:“徐閣老說得極是!殿下,依我看,不如就下個帖子,請這二位過府一敘。”
“一來全了皇上的意思,二來也看看這兩個人到底什麼成色。”
“一頓便宴,既合規矩,又不張揚,嚴黨就算想挑錯,也挑不出半分!”
張居正也點了點頭:“高大人說得是。殿下設宴相謝,是遵旨行事,名正言順。”
“既不會落個結交內臣的話柄,也能讓皇上看到,殿下懂了他的心意。隻是……”
他頓了一下,看向裕王,語氣裡帶著幾分斟酌:“帖子怎麼下,宴怎麼設,倒要仔細。太隆重了,反倒惹眼;太隨意了,又顯不出殿下的誠意。”
裕王聽著三位先生你一言我一語,心裡的忐忑終於散了幾分。
他這輩子,最信的就是這三位,三人都這麼說,他便冇了顧慮,點了點頭,道:“好,那就依諸位先生的意思。馮保!”
簾外的馮保立刻躬身進來:“奴婢在。”
“你去備兩份帖子,一份送到光祿寺,給監事陳寒,一份送到尚宮局司言司,給掌印沈知予。”裕王的語氣穩了幾分,“就說本王明日午後,在府中備了薄宴,當麵謝過二位的相助之恩,請二位務必賞光。”
“奴婢遵旨。”馮保躬身應了,轉身退了出去。
……